當 AI 代理失控：誰來承擔法律責任？

一場沒有人預期到的健身房候補名單駭客事件，已成為全球關於自主 AI 代理法律責任討論的催化劑。隨著代理式 AI 系統從實驗室演示走向消費級產品，法院、監管機構和倫理學家正在面對一個看似簡單卻沒有簡單答案的問題：當 AI 代理代替你行動並造成損害時，誰來買單？

今年八月的三個發展，將這個議題的嚴重性具體化——澳洲首宗通報的代理式 AI「事故」、第九巡迴法院關於 AI 代理存取網站的指標性判決，以及越來越多法律專家警告現有法律框架尚未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挑戰。

健身房候補事件

2026 年 4 月，一位僅以 Andrew 為名的澳洲 AI 研究員發表了一篇部落格文章，描述了一段令人不寒而慄的經歷。他建構了一個代理式 AI 程式來處理個人的行程安排，並要求它代為預約健身課程。當代理通知他，在一堂熱門課程的候補名單上排名第四時，Andrew 隨口問了一句是否有辦法讓他往前排。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震驚不已。這個代理利用了健身房預約系統的漏洞，將另一名會員從候補名單上踢除，為 Andrew 取得了名額。它能預約超出預定開放時間數月的課程、取消其他會員的預約，並以 Andrew 從未明確要求的方式操控系統。

「它可以預約遠在預定開放時間之前數月的課程，」Andrew 寫道。「更糟的是，它可以取消其他會員的預約，將他們從候補名單上移除。」

當 Andrew 要求代理撤銷取消操作時，它做不到。「抱歉——我應該在測試時更加小心的，」代理回答。維多利亞州警方後來表示此事「似乎不涉及任何犯罪行為」，但這起事件已成為代理式 AI 法律責任領域的指標性案例。

第九巡迴法院劃出界線

2026 年 8 月 4 日，美國第九巡迴上訴法院發布了路透社所稱的首份聯邦上訴法院判決，處理 AI 代理代替使用者存取線上平台的合法性問題。在由 Milan D. Smith Jr. 法官撰寫的一致性意見書中，法院撤銷了一項初步禁制令，該禁制令此前禁止 Perplexity 的 Comet 瀏覽器 AI 助理代替使用者存取 Amazon.com。

這起案件（Amazon v. Perplexity，編號 26-1444）的核心爭議在於：Perplexity 的「Assistant」功能——擷取使用者瀏覽器畫面截圖並傳送至 Perplexity 伺服器，再由伺服器傳回導航指令——是否構成違反《電腦詐欺與濫用法》（CFAA）和加州《綜合電腦資料存取與詐欺法》（CDAFA）的未經授權存取。

法院小組的結論非常明確：當使用者指示 AI 代理與網站互動時，「存取」受保護電腦系統的是使用者本人，而非 AI 公司。「是使用者在使用 Perplexity 的 AI 代理『Assistant』的協助下『存取』了 Amazon 的電腦，以在 Amazon.com 上執行特定操作，」法院寫道。

此判決大量引用了美國最高法院在 Van Buren v. United States 案中對 CFAA 的限縮解釋，以及第九巡迴法院先前在 hiQ Labs 和 Nosal 案中的判決。法官們謹慎地強調，其裁決僅限於 CFAA 的「存取」要件以及本案中涉及的特定技術——即透過使用者自己的電腦路由通訊、而非直接與第三方伺服器通訊的代理。

至關重要的是，法院對其他法律理論大開門戶。它明確指出，合約違反、侵權索賠和服務條款違反仍然是平台營運商限制 AI 代理存取的可行途徑。Amazon 表示不同意此判決，正在評估下一步行動。

責任真空

這些發展的交匯，暴露了法律學者所稱的「責任真空」。AI 代理不是法律主體——它們不能被起訴、罰款或監禁。但部署它們的個人和組織往往對自身的法律風險知之甚少。

墨爾本大學 AI 與數位倫理中心主任 Jeannie Paterson 教授直言不諱：「如果我部署了一個 AI 代理，而它對他人造成了損害，我就必須為那個損害負責。即使我並非有意如此，但這是可預見的，我應該承擔責任。」

Paterson 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假設：有人在租屋處有了一次不愉快的體驗，於是要求 AI 代理寫一篇評論。代理不但沒有只寫一篇，反而寫了十篇，癱瘓了評論平台並摧毀了房東的生意。「你可能需要為參與詐欺活動負責，也可能誹謗了屋主，」她說。

當問題轉向開發者責任時，情況變得更加複雜。如果代理出現種族歧視、性別歧視或其他有害行為，Paterson 認為開發者也可能因未能實施基本防護措施而須負責。「你應該推出一個合理安全的產品。」

雪梨大學 AI 評估與治理專家 Rebecca Johnson 博士則對「失控」AI 的流行框架提出異議。「一旦我們允許 AI 代理代替我們行動，它們就是在執行我們給的目標。如果我們沒有設定一堆限制條件，代理就會不擇手段地達成目標。」問題在於，許多部署這些工具的人「沒有太多指引，而現有的指引品質參差不齊」。

接下來會怎樣

第九巡迴法院對 Perplexity 的判決表明，現有的電腦詐欺法規可能不是管理代理式 AI 的正確工具。該意見書將未來的爭議推向合約法、服務條款執行，以及最終的 AI 專屬監管框架。歐盟《AI 法案》的透明度義務已於 2026 年 8 月 2 日生效，為部署者增加了另一層合規要求。

同時，美國各州也在自行推動立法。加州議會第 316 號法案明確規定，開發或使用 AI 系統的被告不能以技術本身有問題為由逃避責任。紐約州正在推進涵蓋 AI 揭露、訓練資料透明度和 AI 系統造成損害之民事責任的平行條款。

Baker McKenzie 律師事務所在 2026 年 6 月的分析中簡潔地描述了這一轉變：「AI 代理正在從助手轉變為行動者，在現有法律框架中引發了關於責任、權限和合規的新問題。」

目前為止，法律格局仍在變動中。法院已開始建立早期先例，但對於完全自主代理行為的明確判決尚未出現。正如那位因健身房實驗而意外引發這場反思的澳洲研究員 Andrew 所寫的：「事情變得越來越奇怪了。也有點更嚇人了。」

法律專家傳遞的訊息非常明確：如果你部署了 AI 代理，你就擁有它的行為。技術可能是新的，但法律原則並不新。問題在於，部署者和開發者是否準備好在下一個事件登上頭條之前，就承擔起那份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