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司法部長達一年的 a16z 反壟斷調查：創投董事席次首度成為箭靶

8 月 17 日，彭博（Bloomberg）披露了一則至今始終保密的消息：美國司法部已對創投巨頭 Andreessen Horowitz（a16z）展開近一年的反壟斷調查，釐清該公司是否不當地將合夥人安插進彼此競爭的人工智慧公司董事會。這項約於一年前啟動、從未曝光的調查，聚焦於該公司兩家最具價值的資料基礎設施投資標的——Databricks 與 Fivetran——並援引一項已有 112 年歷史的反壟斷條款。這條老法律，如今突然成為華府監管 AI 的最關鍵工具之一。

調查的核心爭議

調查的核心是兩個董事席次。a16z 共同創辦人 Ben Horowitz 身兼 Databricks 的董事；這家總部位於舊金山的資料與 AI 平台，上週才以 1,900 億美元估值完成 50 億美元融資——史上最大規模的私人融資之一。該公司基礎設施領域的普通合夥人 Martin Casado，則是 Fivetran 的董事；a16z 自 2019 年領投 Fivetran 4,400 萬美元 B 輪以來長期支持這家資料管線公司。

Databricks 與 Fivetran 並非毫不相干的生意——兩者都在協助企業收集、整理並分析海量資料，這個類別已成為 AI 經濟的循環系統。根據 1914 年《克萊頓法》（Clayton Act）第 8 條，「任何人」不得同時擔任兩家競爭公司的董事或高階主管，僅對銀行與極小型公司設有少數例外。這條規則屬於「當然違法」（per se）：執法機關無須證明市場支配力或協同行為，只需證明重疊本身存在。

還有第三個席次捲入其中。Casado 此前也是 dbt Labs 的董事——這家分析工程平台於 2025 年 10 月宣布、2026 年 6 月完成被 Fivetran 收購的交易。司法部對該併購案進行了長達數月的審查，最終無條件放行。但據彭博消息來源，連鎖董事會調查與併購審查約略同時展開——而且與併購審查不同，交易完成後調查仍在持續。

全新的法律問題：公司本身能否「連鎖」？

a16z 案為傳統的《克萊頓法》第 8 條執法帶來新轉折。過往案例中，政府針對的是同一個人同時坐在兩個競爭董事會裡。本案的疑慮則是投資公司本身的涉入：兩位不同的人，隸屬於同一家管理 900 億美元資產的投資者，分別持有相互競爭公司的董事席次。

法條明文寫的是「任何人」（no person），少數法院判例曾將其解釋為涵蓋法人與自然人。但彭博指出，這種模糊性可能給 a16z 一條挑戰任何最終指控的路——該公司可以主張，既然沒有任何單一董事同時橫跨兩個董事會，法律條文並未遭違反。法律專家形容「法人連鎖」理論基本上未經訴訟檢驗，這使得無論結果如何，本案都可能成為指標判例。

司法部援引的前例相當新。在前反壟斷司助理部長 Jonathan Kanter 任內，反壟斷司讓沉寂數十年的第 8 條執法復甦，迫使董事退出約十多個董事會。2021 年，Endeavor 執行長 Ari Emanuel 辭去 Live Nation 董事職務；2022 至 2023 年間，另有十多家公司的董事跟進。這類調查的解決方式，通常是要求董事自其中一個競爭董事會辭職——意味著本案最可能的結局是一場低調的請辭，而非法庭對決。熟知內情的人士強調，司法部尚未做出任何最終決定，調查也可能以不採取行動收場。

政治反諷

讓此案在政治上極具張力的，正是調查對象本身。Andreessen Horowitz 與川普第二任政府關係密切。Marc Andreessen 與 Ben Horowitz 在 2024 年各自捐出數百萬美元給親川普團體——ProPublica 估計 Andreessen 的捐款超過 500 萬美元——Andreessen 並曾表示，選後他有一半時間在馬阿拉歌莊園為當選人提供建議，陸續取得五角大廈與聯準會的顧問職位。值得注意的是，Horowitz 同時也向支持賀錦麗（Kamala Harris）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捐款 250 萬美元。

這家公司被形容為白宮 AI 政策的「第一通外部電話」，彭博並曾報導，該公司成功促使政府拆除多項 AI 安全防護措施。根據《紐約時報》，a16z 與其共同創辦人是目前 2026 年期中選舉的最大金主，捐款達 1.155 億美元。彭博引述的一位支持監管的遊說者稱其為「近年來我所見過最強大的單一公司」。

司法部這個因追查總統批評者、同時對盟友寬貸而廣受批評的機構，如今竟調查政府最親密的科技盟友之一，效果是雙面的。對司法部而言，這是向指標性目標展示獨立性的機會；對 a16z 而言，這則是一記不舒服的提醒：在華府的去監管影響力，並不能換來對結構性反壟斷審查的豁免。

Databricks 與司法部的發言人拒絕評論。a16z 與 Fivetran 的發言人則未回應置評請求。

為何創投董事席次突然變得敏感

創投董事席次的傳統辯護是：創投是被動的少數股權投資人，進入治理架構是為了保護資本，而非競爭策略。這套說法在 AI 時代越來越難站得住腳。在一個模型路線圖、定價與企業合作關係逐季變動的市場裡，同時持有競爭供應商雙方席次的公司，能看見雙方的計畫——也有誘因引導投資組合公司避免彼此殘殺。

對 a16z 而言，賭注極為龐大。這家截至 1 月管理 900 億美元資產、最近募得 150 億美元（史上最大規模）基金的公司，已向 Cursor（剛被 SpaceX 收購）、ElevenLabs、SpaceX 本身（6 月已上市）以及準備上市的 OpenAI 等公司投入數十億美元。Databricks 是另一個 IPO 候選者，而 Horowitz 個人自 2013 年一筆 1,400 萬美元的投資起，領投了該公司每一輪融資，潛在報酬以十億美元計——這也讓他的董事席次同時更有價值、法律上也更暴露於風險。

若司法部堅持法人連鎖理論，影響將遠超出單一公司。多重席次的創投投資組合是沙丘路（Sand Hill Road）的標準做法，幾乎所有主要 AI 投資人——紅杉（Sequoia）、Lightspeed、Thrive、Index——都持有可能相互競爭公司的董事職位。一旦確立將投資公司視為第 8 條「人」的前例，可能迫使全產業掀起一波棄席潮，徹底改寫投資人介入投資組合公司的深度。

後續觀察重點

三個訊號將決定此案走向。第一，Horowitz 或 Casado 是否放棄其中一個董事席次——這是典型的和解動作。第二，司法部是否在正式起訴書中確立法人責任理論，這將是公司層級連鎖董事會首次接受法庭檢驗。第三，其他創投公司是否為避免成為下一個頭條，而預先調整自身的董事會曝險。對一個過去兩年不斷主張「AI 需要更少規範」的產業而言，a16z 調查案是一記當頭棒喝：被重新拿出來拂去灰塵的，恰恰是法典中最古老的那幾條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