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司法部對 Andreessen Horowitz 展開反壟斷調查：AI 董事席次成焦點

Andreessen Horowitz（a16z）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創投公司之一，如今卻成了美國司法部反壟斷調查的對象。根據 Bloomberg 於 2026 年 8 月 17 日的獨家報導，這起案件生動展示了百年老法如何與現代 AI 投資邏輯正面相撞。

爭議核心是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同一家創投的不同合夥人，能否同時出任兩家互相競爭公司的董事？司法部認為，就 a16z 的情況而言，答案應該是否定的。

調查內容是什麼

根據 Bloomberg 引述知情人士的說法，調查焦點是 a16z 投資的兩家數據與 AI 公司：Databricks 與 Fivetran。共同創辦人 Ben Horowitz 是 Databricks 的董事，合夥人 Martin Casado 則出任 Fivetran 的董事。這兩家公司都為企業提供建置資料收集、整理與分析的平台，隨著市場演進，雙方已逐漸成為直接競爭對手。

這項調查並非新聞曝光後才展開，而是已悄悄進行了將近一年。時間點與司法部審查 Fivetran 收購 dbt Labs 案重疊——該交易於去年 10 月宣布、經過數月審查後，於今年 6 月無條件過關。值得注意的是，Casado 在收購前也曾擔任 dbt Labs 的董事。即使併購已落幕，董事席次調查仍持續進行，而司法部至今尚未決定是否採取任何執法行動。

法律依據是《克萊頓法案》（Clayton Act）第 8 條——1914 年制定的條文，禁止所謂的「連鎖董事會」（interlocking directorates），即同一人或同一實體同時擔任兩家競爭公司的董事或高管。立法邏輯很直接：能同時看到兩家公司定價、產品路線圖與策略的人，即使沒有明示協議，也可能促成勾結或悄悄削弱競爭。

為什麼這起案件不一樣

執行《克萊頓法案》第 8 條並不新鮮。在前助理司法部長 Jonathan Kanter 任內，司法部重啟了這條沉睡多年的條文，2021 至 2023 年間，與十多家公司相關的董事被迫請辭，包括 Endeavor 時任執行長 Ari Emanuel 於 2021 年退出 Live Nation 董事會。但那些案件針對的都是「個人」。

a16z 調案的突破之處在於：監管機關檢視的是「整家公司」。Horowitz 與 Casado 是兩個不同的人、坐在兩個不同的董事會——但他們都代表同一家管理資產超過 900 億美元的投資機構。Bloomberg 報導指出，法條文字同時適用於公司與個人，多個法院也接受這種解讀，不過若政府未來正式提出指控，a16z 仍可能挑戰這一詮釋。

對 a16z 而言，時機更顯尷尬。該公司一直是川普第二任期最顯眼的科技政策盟友——據報導曾擔任白宮 AI 政策的「諮詢管道」，並成功推動撤回多項不利其投資組合的 AI 安全法規。Horowitz 與共同創辦人 Marc Andreessen 在 2024 年捐贈數百萬美元給親川普的政治團體。如今卻遭自家協助過的政府調查，這層諷刺在華府並沒有被忽略。

脈絡：逐漸重疊的投資組合

幾位接受 TechCrunch 採訪的創投人士對這項調查感到不解，他們的論點值得深思。當年 a16z 投資 Databricks（Horowitz 於 2013 年領投 1,400 萬美元輪次）與後來投資 Fivetran 時，兩家公司並非直接對手：Databricks 以雲端數據儲存與分析聞名，Fivetran 則做自動化資料管線與連接器。但 Databricks 的 Lakeflow 產品讓它大舉跨入 AI 資料管線與應用連接器——正是 Fivetran 的核心業務。

這種漂移是創投產業的結構性現象：一家投資數百家新創的基金，不可避免地會持有彼此轉型或擴張後變成對手的股權。甚至出資支持公開競爭的對手也逐漸被接受——同一批機構同時投資 Anthropic 與 OpenAI 的案例比比皆是。創投界真正在意的界線是：單純「持有」競爭對手股權（常見、可容忍）與「出任」對手董事（少見、資訊風險極高）不同。董事能看到定價討論、併購計畫與未發布策略，這是一般股東永遠接觸不到的。

有投資人提出司法部最終可能接受的折衷方案：與其強迫任何人離開董事會，a16z 可以在 Horowitz 與 Casado 之間建立正式的「資訊防火牆」，以契約禁止兩位合夥人交換兩家公司的機密資訊。

為什麼這件事超越 a16z 本身

此案的影響遠不止一家公司。Databricks 上週宣布募資 50 億美元、估值達 1,900 億美元，是全球最有價值的私人科技公司之一，也是熱門的 IPO 候選人。如果司法部強迫 a16z 放棄董事席次——或更嚴重地確立「創投公司須為整個投資組合的連鎖董事負責」的原則——創辦人未來可能會低估頂級創投董事承諾的價值，因為任何未來的市場重疊都可能迫使投資人請辭。

對一個長期假設「為鐵路與鋼鐵大亨寫的治理規則不適用於沙丘路」的產業而言，a16z 調案無疑是一記警鐘。《克萊頓法案》今年已屆 112 年，而司法部正在證明它依然有牙——即使對象是塑造 AI 經濟的創投巨頭。

司法部尚未做出最終決定，調查也可能在沒有執法行動的情況下落幕。但傳遞給創投產業的訊息已經很清楚：當單一投資人可以橫跨數十家競爭 AI 公司的董事會時，這條百年老禁令，突然成了科技治理中最關鍵的問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