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報調查：微軟實際安裝的 AI 晶片僅 220 萬顆——遠低於其自身產能宣稱所隱含的規模

微軟到底有多少顆 AI 晶片在運轉？這聽起來像個有標準答案的簡單問題。實際上兩者皆非——而這正是問題所在。

8 月 17 日，英國《衛報》（The Guardian）刊登了一項為期數月的調查報導，從微軟內部文件挖出的數字，很難與該公司的公開敘事對上：在一場約 2,800 億美元的土地、廠房與運算基礎設施大擴建進行近兩年後——光是最近一季就投入超過 410 億美元——微軟全球資料中心內實際安裝的 AI 晶片約為 220 萬顆。

就絕對數字而言這不算少。但放進脈絡就令人吃驚：微軟據報早在 2024 年底就已設定 180 萬顆的目標，換句話說，公司內部人士向衛報透露，過去一年這個數字「幾乎沒有動」，資本支出卻屢創紀錄。而且，這個數字不到獨立專家依微軟自身產能宣稱推算出來的一半。

對不起來的數學

衛報調查的核心，建立在一個產業刻意保持模糊的單位上： gigawatts（十億瓦）。資料中心業者習慣用電力來談「AI 產能」，而微軟的年報與季度財報顯示，過去兩年新增了約 5GW 的資料中心產能；加上 2024 年一份內部簡報已宣稱裝有 5GW，暗示今天總產能可能高達 10GW，遍布「五大洲、數百座資料中心」。

在加州大學河濱分校的 Shaolei Ren 與羅德島大學的 Abdeltawab Hendawi 兩位教授協助下，衛報逐步示範了從電力換算到矽晶片的標準方法：若資料中心 80% 的電力送達 IT 設備（微軟自家永續報告顯示最新設施可達 89%），10GW 大約剩下 8GW 供運算使用；一台搭載八顆 H100 級 GPU 的伺服器約耗電 10kW。除下來，10GW 產能應可容納約 640 萬顆 GPU——對比內部文件顯示的 220 萬顆。

長期研究微軟永續報告的 Ren 更進一步：這些經第三方查核的報告顯示，微軟 2024 年的 AI 產能可能只有 1.2GW 左右，而非 5GW。「按照他們自己的指標，微軟可能是對的。但他們說『新增資料中心產能』時究竟是什麼意思，並不清楚，」他告訴衛報，「他們提供的脈絡不足。」一位專研輝達（Nvidia）的分析師看到實際安裝數後則直白地說：「對我來說這數字偏低，少於我預期微軟會有的量。」

缺的不是晶片，是「暖殼」

微軟執行長 Satya Nadella 其實給過某種解釋——去年底他在 All Things AI podcast 上主動談到這點。他說微軟的瓶頸不是矽晶圓供應，而是有電的機房建築。「你可能有一堆晶片放在庫存裡卻插不上電。事實上，這正是我今天的問題。不是晶片供應問題，而是我沒有可以插入的『暖殼』（warm shells）。」

場址層級的證據支持他的說法。微軟在美國的旗艦 AI 專案——位於威斯康辛與喬治亞的 Fairwater 雙園區——Nadella 四月才宣布「即將上線」。但 Epoch AI 追蹤的衛星影像顯示，威斯康辛園區只有部分投入運轉；五月時微軟也向當地報紙承認 Fairwater 尚未上線。按 Ren 的估算，這個當初以「數 GW、數十億美元」規格宣示的專案，三年過去只建成約 300MW。

內部文件還顯示，微軟持有的 Blackwell 世代 GPU 遠少於預期。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去年三月曾說，前四大客戶——外界普遍認為包括微軟——合計訂購了 360 萬顆 Blackwell。簡單按比例推算，微軟的份額應接近百萬顆；文件顯示實際安裝量遠低於此。

微軟的反駁

微軟對這項調查的回應斩釘截鐵，卻毫無細節：「衛報與我們分享的估算並不準確，是從錯誤的假設得出錯誤的結論。」公司拒絕說明哪些數字有誤、為何有誤，僅表示其資料中心「結合自研晶片、AMD、Intel 與 Nvidia 多世代晶片」，且「不揭露 AI 基礎設施中特定晶片的數量」。輝達則未回應置評請求。

當然存在合理的疑義：與 OpenAI 的合作可能讓部分由微軟出資的產能落在衛報取得的文件範圍之外；多世代混合機隊、89% 的電力效率數字與電力超額訂用，都會讓數學位移。但正如衛報所指，這些落差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斜——而唯一有條件提出更正的一方，也正是唯一知道真實數字的一方。

為什麼這件事不止關乎微軟

這項調查揭露的更深層問題是結構性的。身為全球前兩大市值公司之一的輝達，不揭露賣了多少顆晶片、賣給誰；它的超大規模客戶們，也不揭露自己持有多少。產能以 GW 為單位宣布，而這個數字可能指的是通了電的土地、蓋好的機殼，或真正通電運轉的機架。結果是：AI 經濟最關鍵的實體投入——算力——從外部根本無法查核。

這種不透明是雙面刃。如果實際安裝產能真的落後於宣示，「AI 泡沫」論述就有了新彈藥：數千億美元的資本支出，買土地與廠房的速度遠快於買到推理算力。如果晶片存在、只是躺在庫存裡等「暖殼」，那瓶頸就是電力與營建——問題更慢、但更可解決，不過仍意味著今天對外報告的產能高估了實際交付的算力。投資人、能源規劃者與政策制定者，目前只能瞎猜自己身處哪個世界。

對一家把未來押在「成為 OpenAI 與企業客戶的 AI 基礎設施層」的公司來說，220 萬顆實際安裝的 GPU 與其產能宣稱所隱含的約 640 萬顆之間的落差，不是會計上的小瑕疵。在微軟——或監管機構、或其經查核的永續報告——拿出足以對帳的精確數字之前，它發布的每一則 GW 級頭條，都應該被解讀為「附帶施工進度表的願景」，而非「今天真正在跑模型的矽晶片數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