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央行警示：AI 可能先推升通膨，然後再把它壓下來

過去三年，經濟學界的主流敘事大致是這樣的：人工智慧是通縮力量——它自動化工作、降低成本、壓縮價格。但 2026 年 8 月 21 日，一位瑞士央行（SNB）高級官員提出了更複雜的圖像：AI 會先把物價推上去，然後才把它壓下來。

瑞士央行理事會成員 Petra Tschudin 在報紙專訪中表示，人工智慧短期內可能推升通膨，儘管這項技術對物價的整體影響仍不確定，且可能朝兩個方向發展。路透社的報導在數小時內傳遍各大財經媒體，這是迄今為止主要央行官員對「AI 投資熱潮帶有短期通膨刺痛」最清楚的表態之一。

Tschudin 究竟說了什麼

根據路透社報導，瑞士央行正在密切關注 AI 對物價的影響，並認為這項技術的效果可能雙向發展。短期通道在需求面：當前有一波極為龐大的資本支出正湧入資料中心、晶片與電力基礎設施，正在拉高從半導體、電力到營建勞工等所有東西的價格。

長期通道則在供給面，而且是通縮性的：隨著 AI 滲透到經濟各個層面並真正提升生產力，商品與服務的生產成本應該會下降，從而緩解物價壓力。Tschudin 的框架——先通膨、後通縮——與其他歐洲央行官員今年的言論相呼應，包括荷蘭央行總裁 Olaf Sleijpen，他此前就主張短期的通膨性 AI 支出，最終會被生產力收益所抵銷。

為什麼低通膨國家也在擔心

瑞士似乎是個不太可能發出這種警告的地方。瑞士 2026 年 5 月的通膨率僅 0.6%，穩穩落在瑞士央行 0% 至 2% 的目標區間內；自 2026 年 6 月貨幣政策評估以來，該行一直將政策利率維持在 0%。在 6 月的預測中，瑞士央行預估 2026 年平均年通膨率為 0.6%，2027 年為 0.6%、2028 年為 0.7%——每一項都只比 3 月預測上修 0.1 個百分點。

但瑞士恰恰是那種小型、開放、依賴能源進口的經濟體，全球 AI 驅動的價格衝擊會在這裡快速顯現。根據瑞士聯邦能源局的數據，瑞士資料中心的用電量已攀升至每年約 21 億度（2.1 TWh），電網營運商也對資料中心容量的超額需求提出警告——包括瑞士本地的需求。當全球天然氣與電力價格因為超大規模雲端業者在德州與維吉尼亞搶購電力而波動時，瑞士的家庭與進口商同樣會感受到壓力。

這正是 Tschudin 警告的潛台詞：即使是通膨牢牢受控的央行，也無法完全隔離於一個已經大到足以撼動全球大宗商品與能源市場的 AI 資本支出循環。

更大的總體經濟圖像

Tschudin 的談話，正好落在各界重新評估 AI 總體經濟足跡的時刻。同一天稍早，《洛杉磯時報》報導經濟學家已上調對美國第三季經濟成長的預測，理由是消費支出與私人投資的上修——後者有很大一部分與 AI 基礎設施有關。亞特蘭大聯準銀行的 GDPNow 追蹤模型對第三季的年化成長率估計一直維持在 4% 上下，若沒有當前這波建設熱潮，這樣的速度幾乎難以想像。

哈佛經濟學家 Jason Furman 估計，2025 年上半年美國 GDP 成長中，AI 基礎設施投資占了絕大部分；聖路易斯聯準銀行也已追蹤 AI 對 GDP 成長的直接貢獻超過一年。這帶出一個令人不安的推論：AI 支出在總體經據中已不再是四捨五入的誤差——在某些季度，它就是主角。而這種規模的支出，往往會先反映在物價上，才反映在生產力統計裡。

能源通道是最具體的一環。在資料中心聚集的美國地區，躉售電價五年內漲幅最高達 267%；研究人員預估，到 2030 年受影響地區的家庭電費將上漲 15% 至 40%。電力通膨是出了名的顯眼且具政治敏感性——這種物價變動會改變通膨預期，而通膨預期正是 Tschudin 這類央行官員的職責所在。

為什麼這對 AI 觀察者很重要

對 AI 產業而言，央行的關注是一把雙面刃。

一方面，這是「地位確立」的象徵。當瑞士央行——管理全球最穩定貨幣之一的機構——覺得有必要在一場關於物價穩定的訪談中討論 AI，這項技術已經從科技版畢業，晉升到貨幣政策版。AI 資本支出如今已是利率決策模型中的一個變數，就像當年的房地產或石油。

另一方面，它引入了一種新的政策風險。如果 AI 驅動的能源與投資通膨迫使央行把高利率維持更久，那麼驅動這波熱潮的資料中心，其資金成本也會跟著上升。「AI 支出推升利率、高利率反過來扼殺 AI 支出」的負向回饋循環，是所有基礎設施建設者最不樂見的情境——但現在，法蘭克福、阿姆斯特丹與蘇黎世已經開始公開討論它。

Tschudin 的框架裡還藏著一個時間差問題。AI 的通縮紅利，取決於生產力提升能否廣泛擴散到整個經濟——從歷史經驗看，這需要數年時間。而通膨成本——電價、營建材料、稀缺的工程人才——是跟著起重機一起到的。央行官員必須為「今天」的經濟設定政策，而不是為生產力統計可能在 2029 年描繪出的經濟。

結論

Tschudin 的警告並不是升息訊號——0.6% 的瑞士通膨給不了 SNB 任何行動理由，市場也沒有把她的談話當成升息預期來解讀。它更有意思：這是未來十年貨幣政策如何看待 AI 的初稿。在瑞士央行的敘事裡，這項技術對物價的影響不是簡單的「通縮奇蹟」故事，而是一場賽局——一端是正在發生的需求衝擊，另一端是尚未全面到來的供給衝擊。

這場賽局的最終贏家——資本支出熱潮還是生產力紅利——將決定 2020 年代會以「AI 帶來物價穩定」還是「AI 帶來物價壓力」的時代被記住。2026 年 8 月 21 日，全球最保守的央行之一，把這個問題正式寫進了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