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ber 因「讓演算法開除司機」遭罰 8.25 億歐元——GDPR 史上第二高罰款

歐洲隱私監管機構剛剛開出史上最大之一的資料保護罰單，而開罰的理由，正是「讓演算法開除人」。2026 年 8 月 21 日，荷蘭資料保護局（Autoriteit Persoonsgegevens，簡稱 AP）宣布對 Uber 處以近 8.25 億歐元（約 9.66 億美元）罰款，理由是 Uber 以全自動化系統停用司機帳號，不僅未經任何人工審查，也沒有充分告知當事司機。

這是 GDPR（通用資料保護規則）史上第二高的罰款，僅次於 Meta 在 2023 年因資料跨境傳輸違規被罰的 12 億歐元紀錄。更重要的意義在於：這大概是 GDPR 第 22 條——保障個人不受「純自動化決策」約束的條款——自 2018 年生效以來，最具實質分量的一次執法。

Uber 的軟體做了什麼

根據 AP 的調查結果，Uber 使用軟體持續監控兩項訊號：司機的駕駛行為，以及顧客評價。當系統偵測到疑似詐欺，或司機的顧客評分低於門檻時，帳號就會被自動停用。停用生效前，沒有任何人員介入審查。AP 發現這套做法從 2018 年一直運作到 2022 年。

對司機而言，後果是立即且沉重的。「Uber 犯了嚴重侵權行為。司機被毫無轉圜地停用，」AP 副主席 Monique Verdier 說：「前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他們就失去了透過 Uber 賺取的所有收入。這是被禁止的。電腦不應該自行做出對你有重大影響的決定。這些決定應該先經過真人審視。」

對於生計完全依賴平台的零工經濟工作者來說，自動停用帳號在功能上就等於自動解僱——而且沒有解釋、看不到申訴管道、也找不到可以打通電話的真人。AP 的結論是：Uber 不僅違反了全自動化決策的禁令，也違反了透明化義務——司機甚至沒有被充分告知，平台正在對他們做出這類自動化決定。

一切始於 171 位法國司機

這起執法行動的源頭意外地深遠。AP 的調查，始於 171 位法國司機向法國人權聯盟（Ligue des droits de l’Homme，LDH）提出申訴。LDH 隨後代表這些司機，向法國隱私監管機關 CNIL 提出正式控告。

由於 Uber 的歐洲總部設在荷蘭，案件依 GDPR 的「單一聯絡窗口」（one-stop-shop）機制，移交給荷蘭主管機關——這套機制會將跨境案件導向公司歐洲據點所在地的主管監管機關。調查期間，AP 與 CNIL 密切合作，並在做出裁罰前與其他歐洲監管機關取得一致——這顯示此罰款反映的是歐洲的協調立場，而非單一監管機關的孤軍行動。

8.25 億歐元是怎麼算出來的

歐洲各國隱私監管機關採用同一套罰款計算方法，法定上限為公司全球年營業額的 4%。Uber 2025 年全球營業額約 445 億歐元，理論最高罰額接近 18 億歐元。8.25 億歐元的罰款約當營業額的 1.85%——足以造成實質痛感，也是相對於過去罰款紀錄的刻意升級。

值得一提的是，這已經是荷蘭資料保護局第四次對 Uber 開罰：

• 2018 年——60 萬歐元，違反資料外洩通報義務
• 2023 年——1,000 萬歐元，侵害司機隱私權，包括阻撓司機行使資料存取權
• 2024 年——2.9 億歐元，非法將歐盟司機資料傳輸至美國
• 2026 年——8.25 億歐元，全自動化停用帳號

Uber 目前仍在對 2023 與 2024 年的罰款進行抗辯，相關程序仍在進行中。針對這次的新罰款，Uber 已提出上訴，並據報導認為罰款金額不符合比例原則。

為什麼這件事的影響遠超過 Uber

這張罰單在三個層面上意義重大。

第一，這是對整個零工經濟的警告。 自動停用帳號並非 Uber 獨有的做法——詐欺評分、評價門檻、行為標記後直接停權，是外送、共享車與自由接案平台的標準工具。所有在歐盟營運、以自動化系統終止或停用工作者帳號而未經實質人工審查的平台，現在都被明確告知：第 22 條是有牙齒的。平台治理的經濟邏輯——「先自動化、有申訴再處理」——正是 AP 裁定為違法的那一套。

第二，它重新定義了 AI 決策系統的風險等級。 當各企業競相部署 AI 代理來做篩選、分類、審核與詐欺偵測時，AP 的決定畫出了一條清楚的線：對人有重大影響的決定，必須有人類介入或監督，且受影響的人必須被告知有演算法在對他們做決定。GDPR 第 22 條立法時雖早於這一波 AI 熱潮，但它如今是全球最受實戰檢驗、用以挑戰自動化決策的法律工具——而這次罰款證明，監管機關願意把違規代價定到近十億歐元等級。

第三，它強化了執法路徑的可複製性。 此案展示了單一聯絡窗口機制如設計般運作：個別成員國的勞工申訴，由公民團體組織彙整，升級到國家監管機關，移交給主管機關，經跨境合作調查，最終產出一份獲多國監管機關背書的罰款。全歐洲的勞工倡議者都會研究這條路徑。

接下來呢

參照 2023 與 2024 年罰款的訴訟進度，Uber 的上訴可能需要數年。與此同時，AP 指出 Uber 目前已停止相關違規行為——也就是說，2018 至 2022 年間那種形式的自動停用管線已不復存在。

但這張罰單提出的更深層問題是往前看的。平台與 AI 業者常辯稱，大規模的人工審查在經濟上不可能——要治理數百萬筆交易與評價，自動化是唯一解。荷蘭監管機關的回答實質上是：你的商業模式不能豁免於法律。如果演算法可以切斷某人的收入來源，就必須有人先審查那個決定，而當事人必須知情。

對於正在打造越來越自主的 AI 代理的科技業來說，這個原則如今掛上了九位數的價碼。至少在歐洲，「演算法決定的」作為免責藉口的時代，正在走向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