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ber 因「演算法開除司機」遭荷蘭重罰 8.25 億歐元

荷蘭資料保護局（Autoriteit Persoonsgegevens，簡稱 AP）對 Uber 開出 8.25 億歐元（約 9.66 億美元） 的罰單，理由是該公司使用自動化系統停用司機帳號，卻沒有經過適當的人工審查——這是 GDPR 史上第二高的罰款，僅次於 2023 年愛爾蘭監理機關因跨大西洋資料移轉違法對 Meta 開出的 12 億歐元罰單。

這項處分決定日期為 8 月 17 日，並於 2026 年 8 月 21 日（週五）對外確認。它是迄今針對「機器人開除」（robo-firing）最具殺傷力的執法行動——即讓軟體演算法直接終結人們的生計，全程沒有任何真人審視過案情。

Uber 的演算法做了什麼

本案涵蓋 2018 至 2022 年間在歐洲發生的事件，最早源於法國 Uber 司機提出的申訴。由於 Uber 的歐洲總部設在荷蘭，案件因此由荷蘭監理機關管轄。

根據 AP 的調查，Uber 的系統會自動停用涉嫌詐欺的司機——包括平台軟體「認定」司機繞路以墊高車資、或接單後無意完成行程等情形。更嚴重的是，監理機關發現部分顧客評分較低的司機，是直接被電腦永久停權，決策過程中沒有實質的人工介入。

GDPR 第 22 條禁止「純由自動化處理」做出對當事人生活有重大影響的決定，而僱傭關係正是最典型的例子。法律要求這類決策必須有實質意義的人工審查，並提供真正的申訴管道。AP 認定 Uber 兩者皆未做到：司機在「沒有預警、沒有人工介入」的情況下被切斷收入來源。

「Uber 犯下了嚴重違規行為，」荷蘭個資局副主席 Monique Verdier 表示：「前一秒他們還有收入，下一秒就什麼都沒了……電腦不應該自行做出後果這麼嚴重的決定。」

Uber 的抗辯——與雙方對數字的爭執

Uber 表示將提出上訴。「我們強烈不同意這項決定和這不成比例的罰款，」公司發言人說，並強調 Uber 重視司機權益，現行政策已包含人工審查，也提供司機申訴停權的管道。

在關鍵事實上，Uber 與監理機關各執一詞：Uber 主張公司從未將「永久停權」的決定自動化，涉嫌詐欺的停權通常為時短暫，永久移除必須經人工核准。為了論證罰款不成比例，Uber 也提出規模數據：2021 年全歐洲僅有 126 名司機因顧客評分過低而被停權，相對於整體司機規模只是極小一部分。

監理機關則是依 Uber 2025 年年度營收的一定比例計算罰鍰——這是 GDPR 的標準罰則邏輯，將罰款與全球營收掛鉤，也正是這套制度令平台企業聞風喪膽的原因。

為什麼這件事遠遠超出 Uber 本身

這筆罰款正好落在當前 AI 領域三個最重要辯論的交會點上。

第一，它為「自動化決策」的監管樹立了模板。 隨著 AI agents 越來越常做出或建議重大決策——招募、放貸、保險、帳號封禁、零工經濟停權——監理機關需要執法先例來劃清「可接受的自動化」與「違法的機器決策」之間的界線。8.25 億歐元這個數字明白告訴所有人：當某人的收入懸在一線時，「是演算法決定的」不是法律上的免罪金牌。

第二，它升高了美歐監管衝突。 歐洲監理機關近年依隱私、競爭與數位市場法規，已對美國科技公司累計開出數十億歐元罰款——光是上個月，歐盟才以反競爭行為對 Google 罰了 8.9 億歐元。Meta、Google、Apple、Amazon 全都面臨多起重罰，不過頭條數字經常在長達數年的上訴後被調降或撤銷。川普總統曾公開批評這些罰款，四月時一位美國國務院官員更稱之為美歐經濟關係「最大的單一摩擦來源」。Uber 的上訴很可能纏訟多年。

第三，它賦予勞工與公民社會實質力量。 這個案子能成立，是因為司機們與瑞士數位權利組織 PersonalData.IO 多年來的努力——他們協助法國司機依 GDPR 要求取得影響其工作的演算法決策資料，最終催生了荷蘭的調查。該組織創辦人 Paul-Olivier Dehaye 表示，正在準備對 Uber 提起集體訴訟，為司機爭取賠償——意味著 Uber 的財務風險不會止於這張罰單。

大局：Human-in-the-loop 從原則變成法律

對 AI 從業者而言，訊息再直白不過。就在整個產業競相部署能代替使用者採取行動的自主 agents 的同一週，歐洲監理機關為業界人盡皆知的失敗模式標上了九位數的價碼：一個自動化系統對某個人做出了不可逆、高風險的決定，既沒有人類在迴路中，也沒有實質申訴管道。

這種模式並非 Uber 獨有。平台經濟中的外送員、內容創作者、市集賣家與零工工作者，早就經常反映帳號被詐欺偵測或品質評分系統終止——而這些系統在本質上就是不透明的。本案之所以成為里程碑，在於監理機關終於把傷害量化到企業無法視而不見的規模：一類自動化決策的治理缺口，代價將近十億美元。

後續可以預期兩個效應。其一，其他國家的資料保護機關很可能會重新翻出自己手上針對平台業者的 Article 22 檔案展開執法。其二，各行各業的合規團隊將緊急盤點：公司內哪些自動化系統触及類僱傭決策？所謂的「人工審查」究竟是實質審核，還是橡皮圖章？法院與監理機關已再三警告，後者並不合法。

Uber 的上訴會跑上好幾年，最終金額或許會縮水。但原則已經刻進執法史：當演算法有權奪走一個人的生計，就必須有真人為此負起實質責任——忘了這一點的代價，是以數億歐元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