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毀滅的裁員：新研究顯示 AI 裁員正在摧毀 AI 原本應帶來的生產力

證據愈來愈難以粉飾。當企業以前所未見的規模投入人工智慧，一系列新研究卻持續記錄著一個令人不安的落差：技術的承諾與它實際在公司內部兌現的成果之間，存在巨大鴻溝。最新的一份研究——由匹茲堡大學商學教授 Mark Ma 與亞特蘭大聯邦準備銀行（Atlanta Fed）同仁合作、涵蓋五年的大規模分析——不只再次證實了這個落差，還提出了解釋它的機制，而這個機制，正是那張裁員通知。

董事會裡沒人想讀的數字

先看調查數據。亞特蘭大聯準會的一項研究發現，約 90% 的企業主管認為 AI 尚未為公司帶來生產力提升。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的研究則把圖像推得更紅：超過 90% 的受訪主管表示「過去三年 AI 對自家公司的就業沒有影響」，89% 甚至直言 AI「對勞動生產力完全沒有影響」。

必須先釐清這些數字的意思。它並不是說 AI 毫無用處——在範圍明確的特定工作流程中，從程式碼生成到文件審閱，受控實驗確實顯示過可觀的單一任務增益。這些數字真正說的是：在對經濟有意義的層級——公司整體——經過三年的導入，每十家公司有九家的聚合效果趨近於零。總體生產力統計也說著同樣的故事：美國自 2021 年以來的生產力成長，正如其他經濟學家所論，更合理的歸因是遠端工作與疫情後的組織重整，而非 AI。

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企業的行為近乎荒謬。AI 生產力的證據仍然薄弱，以 AI 為名的裁員卻持續加速。Fortune 一月的分析發現，2025 年前 11 個月，美國有近 55,000 個職位裁撤被歸因於 AI。Ma 領導的研究還補上一個更令人不安的細節：有些公司甚至在投入 AI 之前就開始裁員——把砍人當成替未來 AI 投資騰出資本的手段。

機制：恐懼才是生產力殺手

這正是這份新研究的價值所在。Ma 的團隊分析了數百萬則 Glassdoor 評論、數千份企業財務報告，以及美國上市公司五年來數百則 AI 投資與裁員公告，得出兩個模式。

第一，員工評論中與 AI 相關的內容，比評論整體語氣「負面得多」。員工對部署在身邊的技術並非中立——他們害怕它。深入挖掘這種敵意的來源後，研究人員發現工作安全感疑慮「遠遠是最關鍵的因素」，排在缺乏訓練、升級技能機會稀少、企業 AI 領導不足，以及懷疑 AI 是否真的有幫助之前。

第二——這是整份研究的重點——員工對 AI 的情緒與公司生產力之間存在強烈關聯（以雇主財務資料衡量）。員工的反 AI 情緒會降低生產力，抵銷 AI 原本能帶來的效率增益。當研究人員測試公司在宣布 AI 裁員後員工情緒的變化時，發現情緒出現急遽下滑。

因果鏈並不複雜：公司買進 AI 工具期待效率；接著以 AI 為由裁減人力，好對投資交代；留下來的員工眼睜睜看著同事因為那項「他們同時被要求擁抱」的技術而失業；他們的情緒崩塌，生產力下滑；AI 的效益就這樣被隨之而來的恐懼部分甚至完全抵銷。

「這些裁員實際上正在損害員工對 AI 的情緒——而這是決定 AI 使用時公司生產力的最強預測因子之一，」Ma 在 The Conversation 撰文寫道。「以 AI 作為裁員理由，在我們看來是一種策略性誤判，直接與 AI 的效益背道而馳。」

管理層很樂觀，市場沒在聽

研究的第三個發現，對主管們而言可能最刺痛。當 Ma 的團隊分析約 10,000 份財報電話會議紀錄中管理階層談及 AI 的語氣時，發現它始終一致地樂觀發亮——卻與生產力結果沒有任何顯著關聯。換言之，管理層的雄心萬丈，只是雜訊。

股票市場則早已停止配合演出。檢視市場對 AI 裁員公告的反應後，研究人員發現平均報酬趨近於零，且超過半數事件為負面或平盤。投資人似乎已經學會把「AI 組織重整」解讀為公司在坦承：花大錢買的工具沒能撼動什麼。例外當然存在——Block 宣布以 AI 為由精簡人力時股價上漲——但那終究是例外。

整體圖像是一個自我毀滅的迴圈：公司重金投資、大幅裁員以正當化投資、讓決定工具成敗的員工士氣崩解，然後發現市場根本不買帳。

企業該怎麼做

Ma 的建議直白：停止用 AI 作為裁員理由。研究進一步指出，真正能兌現 AI 生產力紅利的路徑，是與員工分享 AI 帶來的收益——投資於技能、擴大機會，而不是砍掉人力。研究的結論是：能從 AI 獲利的公司，將是那些讓員工感覺技術是在「與他們一起」工作、而非「取代他們」的公司。

更大的清算也在進行中。連 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 上週末都承認：「我們還沒有迎來那種徹底改變人與技術互動方式的 iPhone 時刻。」當產業首席佈道者開始保守發言、90% 主管回報生產力紋風不動、半數美國人告訴 Reuters/Ipsos 民調他們擔心 AI 可能讓家中有人失業——那個「憑藉宏大承諾吸引數兆資金」的 AI 論述時代，正在肉眼可見地失去高度。

這一切並不代表 AI 的採用會停止，或不該停止。它代表的是我們正身處的中場期，被一種不留情面的算術所支配：技術在公司內的價值，由被要求使用它的人類所中介；而把這些人當成待砍的成本線，是確保那份價值永遠不會出現的最快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