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以存證信函終結 Nitter——開源程式碼本身恐是下一個目標

運作了七年、讓任何人無需帳號即可閱讀 X 公開貼文的 Nitter，如今走入歷史——而終結它的那封法律信函，矛頭正指向專案的原始程式碼本身。

2026 年 8 月 24 日，X Corp. 發出存證信函（cease-and-desist），要求 Nitter 的所有實例永久關閉，並移除專案的程式碼儲存庫。旗艦實例 Nitter.net 在 X 設定的 8 月 25 日美東時間下午 5 時期限前即已下線；專案維護者 Zedeus 暫停開發工作，正在尋求法律意見。依賴 Nitter 程式碼運作的相關服務 XCancel，也貼出聲明表示收到了自己的存證信函。

信函指控了什麼

X 的律師指控 Nitter 違反平台規則，具體行為包括：抓取資料（scraping）、存取 X 帳號與 session token，以及信函所稱對 X API 的「非法使用與規避」。法律依據主要有二：一是德州《Harmful Access by Computer Act》——具體為德州刑法第 33.02 條，將「未經擁有者有效同意」存取電腦系統入罪化；二是《Lanham Act》，這部聯邦商標法向來多用於品牌爭議。

The Register 特別點出其中的諷刺：這些信函來自一家由自詡「言論自由絕對主義者」領導的公司所聘的律師事務所——劍指馬斯克長期將 X 定位為不受限制言論平台的立場。

為什麼這件事超越隱私圈的利害

Nitter 原本的訴求很單純：一個輕量、無廣告、無 JavaScript 的前端，用來閱讀 X 的公開貼文。它去除追蹤 cookie 與廣告，且無需登入。這不僅讓它成為重視隱私使用者的最愛，也服務著一群較不顯眼的使用者——發布研究結果的資安研究人員、如 GrapheneOS 這類發布公告的開源專案，以及日益壯大的一群：需要程式化存取公開貼文內容的 AI 代理與自動化研究工具。

最後這一群，正是這次事件中安靜的受害者。正如 The New Stack 所觀察，此舉收緊了 X 對第三方客戶端與抓取基礎設施的立場，而這些正是「AI 代理與研究人員賴以存取公開貼文」的管道。在代理式 AI（agentic AI）系統日常抓取網頁內容以回答問題、查證主張、監測突發事件的時代，大型社群平台上開放窗口的數量持續縮減，將存取權集中於那些願意付費使用官方 API、或願意簽授權協議者手中。

Nitter 與 X 的技術壁壘之間，關係本就複雜。這項服務最早在 2024 年「死過一次」——當時 X 關閉了它依賴的訪客存取機制，Nitter.net 隨之下線。後來它靠著使用真實 X 帳號抓取貼文而復活，這點在專案的 GitHub 儲存庫中有記載。這個變通作法讓服務得以延續，但也讓它站上搖搖欲墜的位置：X 控制那些帳號，且能隨時改變規則。如今，這些基於帳號的存取方法，正是 X 法律論述的核心。

開源程式碼的問題

X 這次要求中最具法律趣味之處，在於它瞄準的是儲存庫本身，而非僅是運行中的服務。Nitter 是開源專案，任何人都可以 fork 程式碼、經營獨立實例——關掉 Nitter.net 並不能消滅 Nitter。X 要求完全移除程式碼，正是想改變這一點。

但要從 GitHub 移除程式碼，門檻比寄一封信高得多。依《數位千禧年著作權法》（DMCA）第 1201 條，若軟體被用於規避保護著作權內容存取的技術，該軟體可成為打擊對象——即使軟體本身並不包含那些內容。然而，僅僅主張軟體規避了技術限制並不足夠。依 GitHub 自己對規避控訴的指引，控訴方必須指明受保護的著作權內容為何，並具體解釋程式碼如何規避控制存取該內容的技術。

這裡的前例兩面都有。2020 年，GitHub 曾因美國唱片業協會（RIAA）依第 1201 條提出的控訴而下架 YouTube-dl 專案——之後又恢復了儲存庫，並改革流程，在規避主張不明確時增加技術與法律審查後才移除程式碼。目前，Nitter 儲存庫仍以封存、唯讀狀態留在 GitHub 上。程式碼仍可檢視與 fork，儘管開發者已不再維護。

平台控制 vs. 開放網路

剝開法律細節，這個故事的本質是平台權力的不對稱。開源讓開發者控制程式碼，但無法控制程式碼所運行的平台。X 仍擁有服務、帳號、session token 與 API——而它如今已展示，其控制力可超越速率限制與付費牆，直達要求抹除工具本身。

這也是更大趨勢中的一個數據點。過去兩年，社群平台持續將內容與爬蟲、抓取者隔離，表面理由是 AI 公司對訓練資料的無盡胃口。X 的付費 API 層級、Reddit 的授權協議、出版商對 AI 公司的訴訟，全都指向同一方向：公開內容正逐漸變得不那麼公開，而執法手段的選擇，越來越是法律而非技術。

對 AI 生態系而言，實際影響是公共資源的萎縮。曾能透過中立前端閱讀公開貼文的代理，如今面臨更嚴峻的選擇：透過官方計費 API 認證；依賴授權中介者；或者干脆放棄。研究錯誤資訊、災難應變與公共輿論的學者——這些工作歷來依賴平台資料的開放存取——又失去了一項工具。

Nitter 或許會以某種 fork 的形式回歸；程式碼已散布在外，開源社群的保存本能很強。但 X 願意越過運行中的服務、直指原始程式碼的這一步，為每一個與封閉平台互通（哪怕只是溫和地互通）的工具，樹立了令人不安的前例。

七年無廣告、無需帳號的公開貼文存取，不是因為技術變更而終結，而是因為一封信。取而代之的是什麼——對研究人員、對重視隱私的讀者、以及對那些代替我們默默閱讀網路的 AI 代理——這個問題，將在 Nitter 的告別頁面最後一次載入之後，持續困擾整個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