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智庫、真 AI:拆解 OpenAI 粉碎俄羅斯「Burke 研究所」影響力行動的始末
OpenAI 封鎖了一群源自俄羅斯的 ChatGPT 帳號——它們推廣自稱位於以色列的「國際 Burke 研究所」:一個抄襲論文、發明「主權指數」來吹捧俄羅斯的假智庫。本文深入解析 AI 如何成為這場「製造權威」行動的鷹架,又如何成為它敗露的關鍵。
2026 年 8 月 25 日,OpenAI 發布了一份報告,讀起來不像封鎖公告,更像一份現代資訊戰的個案研究。該公司封鎖了一批「極可能源自俄羅斯」的 ChatGPT 帳號。這批帳號的任務不是入侵系統、不是產製深偽影片、也不是放出機器人大軍洗板,而是做一件更安靜、也可能更危險的事:製造可信度——而且是一次製造一整間「機構」的可信度——再用 AI 生成的社群貼文,讓這個機構看起來擁有真實的讀者。
行動的核心是「國際 Burke 研究所」(International Burke Institute,IBI)——一個自稱位於以色列、名為「專家社群」的組織。它的網站在 2025 年 2 月註冊,門面相當體面:掛著 Francis Fukuyama、Noam Chomsky 等大名鼎鼎人物的專家頁、一整座學術風格的文章庫、各國報告,還有一套專利的「主權指數」為世界各國排名。在一般讀者——或演算法推薦系統——眼中,它就是一間正經的智庫。但它既不正經,也談不上是間「智庫」。
這場行動到底蓋了什麼
OpenAI 的調查起點,跟如今許多案例一樣,是從自家模型的使用異常開始的。分析人員注意到有 ChatGPT 帳號用俄語下指令,產出以英語為主的社群留言與貼文,投放於 X、Facebook、LinkedIn、Telegram 與 Substack。操作者給模型的指令相當具體、也相當露骨:隱藏任何可能暴露俄羅斯出身 的語言線索。由於 OpenAI 不對俄羅斯開放服務,操作者透過 VPN 繞過限制存取平台。
「從對 AI 生成社群貼文的調查開始,我們發現了一場規模大得多的影響力行動,」OpenAI 寫道:「它圍繞著一個網站建立,內含抄襲與錯誤署名的學術文章、一個美化俄羅斯的『主權指數』,以及掩蓋操作者俄羅斯出身的多重手段。」
網站的學術門面基本上是空心的。OpenAI 的審查發現,在抽樣掛名專家的 36 篇文章中,有 34 篇是從網路上其他地方抄來的——有些是多年前的舊文,有些則整個署名錯人。例如一篇關於中巴經濟走廊(CPEC)的文章,疑似抄自劍橋大學出版社的原文,卻被錯誤署名給一位專長其實是南亞政治的諾丁漢大學教授。值得注意的是,OpenAI 並未發現網站文章本身是 ChatGPT 寫的證據;部分內容看來是由斯拉夫語系人士起草後機器翻譯成英文。AI 的角色更窄、卻不可或缺:它打造的是「推廣層」——那些貼文、留言與頻道品牌——讓整個行動看起來有機、活躍。
這場行動的招牌作品,是「主權指數」,又稱 Burke 指數。它宣稱從政治、經濟、科技、資訊、文化、認知與軍事七個面向為各國評分,使用外人無從查證的「均化係數」與「專家評估」。而結果自然是為敘事量身訂做:一面盛讚俄羅斯擁有「創紀錄的軍事與經濟自給自足」、是「三個擁有完整數位與軍事核主權的世界強權之一」,一面批評西方國家,尤其點名法國、德國、歐盟與美國。假指數之所以有效,正因為數字自帶權威——哪怕方法論模糊、選擇性偏頗、甚至根本是捏造的。
觸及率 vs. 基礎建設
以傳統影響力行動的標準來看,這場行動的成績單並不好看。OpenAI 評估它「觸及的受眾相對有限」:相關 Telegram 頻道——包括一個德語頻道,名字取得頗有自嘲意味,叫「Lahme Ente」(跛腳鴨),專門攻擊烏克蘭、歐盟與德國政府、鼓吹親俄——每個約累積 1 萬到 2 萬追蹤者。其中一名操作者還用 ChatGPT 為十幾個針對德國、法國、波蘭、土耳其與美國的國別頻道生成 logo 與頭貼,然後反覆要求模型用俄語摘要這些頻道的活動——這個作業習慣相當致命,等於把整個網路的指揮結構攤給了 OpenAI 看。
但 OpenAI 的報告從這些數字得出了相反的結論:「這場行動的意義,與其說在於它觸及的受眾,不如說在於它建立起來的基礎建設。」行動者打造了一整套山寨機構——掛名專家、轉載的學術文章、專利風險指數——一個原則上可以無限擴張的資產。便宜的 AI 生成推廣,只是這門生意的種子資金。
故事裡還藏著第二個教訓,OpenAI 講得很白:「這也顯示,他們對 AI 的輔助性使用,如何反過來導致整場行動曝光。」降低製造受眾成本的那個工具,同時留下了拆毀整個網路的指紋。一邊用俄語下指令、一邊產出英語內容的操作者;反覆要求摘要自家頻道活動的人;需要為一整支「國別頻道艦隊」生成 logo 的人——這些行為構成了獨特的行為特徵,而平台端的能見度抓住了它。
脈絡:一套正在轉移的作戰準則
Burke 研究所案例,座落在資安研究者自烏俄開戰以來持續追蹤的大趨勢裡:影響力行動正從「以量取勝」——機器人大軍、大規模洗板、協同性造假行為——遷移到「以可信度取勝」。新模式不打算跟你辯論;它打算建立看起來有資格贏得辯論的機構。一間有指數的智庫是可以被引用的。一句「國際 Burke 研究所指出」,就能把一個敘事走私進專欄、新聞跑馬燈,最終進入政策辯論——全程披著學術外衣洗白。
這也是為什麼「以色列」這個掩護身分如此關鍵。把俄羅斯影響力資產包裝成中立的第三國專家社群,目的是破解多數讀者最依賴的直覺判斷:「這話是誰說的?」這場行動希望讀者得到的答案是「以色列的獨立專家」。而根據 OpenAI 的認定,真正的答案是:躲在 VPN 後面的俄羅斯操作者。
對 AI 實驗室而言,這起事件強化了一項已在業界逐漸定型的教義:模型提供商本身就是偵測面。自烏俄戰爭爆發以來,OpenAI 已瓦解十餘起影響力行動,而每份拆除報告同時也是給對手的訊號——明確告訴他們哪種使用遙測會讓行動暴露。不舒服的推論隨之而來:下一次的迭代會把這些回饋納入設計——用更乾淨的代理下指令、把內容產製拆散到多家供應商、把更多心力投入那層 AI 已經不需要負責的「類人機構門面」。
後續觀察重點
這個案例有三點值得記住。第一,山寨機構的劇本如今有了公開範本:註冊一個可信的網域、塞滿抄來的學術文章、發明一個指數,再用便宜的 AI 推廣模擬有機聲量。預期這套玩法會出現針對其他地區的變體——義大利與歐洲受眾早已在這場行動的目標清單上,而那支多國頻道艦隊暗示野心遠不止於德國。
第二,歸因越來越依賴使用模式,而非內容本身。這場行動發布的內容,沒有一篇「偵測得出是 AI 寫的」到有影響的程度;真正暴露它的,是操作者在工具裡的行為。這把偵測重心從「訊息鑑識」移向「傳訊者工作流的鑑識」。
第三,基礎建設與觸及率之間的落差,是一個關於「延遲」的警訊。Burke 網路在早期、小規模階段就被抓到了。真正該害怕的失敗模式不是這一起,而是那種把山寨機構門面擴張整整一年才被看見的行動——等到有人認真看的那一刻,它的指數已經被真心誠意地引用了。
OpenAI 的封鎖拆掉了這場行動的 AI 鷹架,但網站、指數與 Telegram 頻道大多仍在。那座為了製造權威而蓋的基礎建設還立在那裡。唯一改變的是:我們如今確切知道它是怎麼蓋出來的。
Sources
- [1] https://openai.com/index/disrupting-malicious-uses-of-ai-influence-campaign-russia/
- [2] https://thehackernews.com/2026/08/openai-bans-russian-chatgpt-accounts.html
- [3] https://securityaffairs.com/197878/intelligence/openai-banned-russian-chatgpt-accounts-backing-covert-influence-operation.html
- [4] https://www.cnbc.com/2026/08/25/openai-russia-chatgpt-influence-campaign.html
- [5] https://fortune.com/2026/08/27/openai-bans-cluster-russian-chatgpt-users-burke-institute-influence-campaign-cybersecur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