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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網路其實一直是符號系統:一篇新論文如何調停 AI 最古老的論戰

來自 Yale、Johns Hopkins、NYU 與微軟研究院的 30 頁新研究顯示:MLP、RNN、Transformer 以至七個開放權重 LLM 的內部向量表徵,都能用閉式符號方程式取代,而行為幾乎不變。

神經網路其實一直是符號系統:一篇新論文如何調停 AI 最古老的論戰

六十年來,人工智慧一直分裂成兩大陣營。符號主義者——從 Boole、Turing、Chomsky 到 Newell 與 Simon——主張智慧就是對離散符號進行結構化組合的操作:邏輯公式、語法樹、程式碼。連結主義者——從 1986 年 Rumelhart 的反向傳播復興到今天的前沿實驗室——則押注連續向量:意義是高維空間中的一個點,本身沒有任何明確結構。現代 AI 是連結主義者的全面勝利:大型語言模型在機械層面上,就是對浮點向量做超大規模矩陣乘法。然而它們偏偏在符號主義者宣稱的領地——語言、算術、邏輯、程式——表現出色。

2026 年 8 月 30 日上傳至 arXiv 的新論文《The Emergent Symbolic Structure of Artificial Neural Networks》(神經網路中湧現的符號結構)對這個悖論提出了解方,本週以來持續在 Hacker News 上發燒。作者群為 R. Thomas McCoy(Yale)、Paul Soulos(Johns Hopkins)、Tal Linzen(NYU)與 Paul Smolensky(微軟研究院)——最後一個名字很關鍵:Smolensky 正是 1990 年「張量積表徵」(Tensor Product Representation, TPR)的發明人,當年提出 TPR 就是為了在理論上回答「神經網路如何能編碼符號」。三十六年後,他的舊點子恰好描述了真實網路的實際行為。

假說:暗中藏著符號的向量

研究團隊的核心主張極為直白:雖然神經網路從未被明確設計成表徵符號,但它們收斂出的向量表徵,終究還是隱含地實現了符號結構。換句話說,智慧不斷重新發現符號——不是因為我們把符號寫死在模型裡,而是因為結構本身有用,梯度下降自己找到了它。

為了驗證這一點,研究人員使用名為 DISCOVER(DISsecting COmpositionality in VEctor Representations)的分析框架:訓練一個小而完全可解釋的「DISCOVER 模型」去模仿目標神經網路的內部表徵,然後檢查這個模仿者能否不是「另一個訓練出來的網路」,而是一條實現符號結構的閉式方程式。所選的形式體系正是 Smolensky 的張量積表徵:一個符號結構被拆解為多個填充元(filler,結構中的元素,例如貓、追、狗),每個填充元綁定一個角色(role,結構位置,例如主詞、動詞、受詞)。角色—填充元配對加總成單一向量,之後任何元素都能透過線性「解綁」運算還原。

關鍵測試相當殘酷:把目標網路整個表徵生成過程換成那條 TPR 方程式,再看網路的下游行為是否存活。如果輸出依然正確,就代表網路內部表徵不只是「與符號結構相關」——它們就是符號結構,只是穿著向量的外衣。

他們發現了什麼

結果在團隊檢驗的每個尺度上都成立:

一、符號結構跨架構湧現。在合成的序列操作任務上,DISCOVER 在三種經典神經架構——多層感知器(MLP)、循環網路(GRU)與 Transformer——中全都找到湧現的符號結構。這不是 Transformer 的怪癖,而是受訓神經系統的普遍性質。在其中一個串列反轉實驗中,雙向 TPR 近似在全部十次重新訓練中都達到完美或近乎完美,最差的一次近似準確率也有 99.98%。跨架構—任務組合中,最低的平均近似準確率為 0.973,其餘設定全部超過 0.99。

二、七個開放權重 LLM,七次命中。團隊接著分析七個開放權重模型——Gemma-3-27B、GPT-2-XL、GPT-OSS-20B、Pythia-12B、Qwen3-14B、OLMo-2-13B 與 Llama-3.1-8B——中句號(「.」)token 的編碼。在全部七個模型中,句號向量都被發現壓縮了前方句子或串列的結構,而且 DISCOVER 都能用 TPR 近似這些編碼。符號結構不僅出現在玩具模型,也出現在以自然資料訓練的大規模系統中。

三、單一模型中的算術、邏輯、程式與語言。深入研究 GPT-OSS 時,作者讓它執行四個長期被視為符號主義主場的任務:算術、三段論邏輯、程式碼執行,以及語法轉換(被動化、時態再變化、疑問句形成)。在所有領域中,它的表徵都能被 TPR 良好近似——這證據顯示,當 LLM 做某件「符號性」的事時,它確實動用了隱含的符號結構。

四、因果干預,而非單純相關。由於 TPR 字面上就是各角色—填充元部分的總和,你可以用代數編輯其中一部分:減掉「第 3 位置:Z」的向量,加上「第 3 位置:U」,表徵就變成編輯後串列的表徵。當作者對真實網路表徵做這類編輯時,行為完全照預測改變。餵給網路the clever doctor helped the lawyer(聰明的醫生幫助了律師),在內部表徵中把clever從「主詞形容詞」角色搬到「受詞形容詞」角色——模型接下來的行為就變成讀過the doctor helped the clever lawyer(醫生幫助了聰明的律師)一樣。找到的結構不是副產品;模型的行為依賴它。

五、系統性泛化。這些近似能泛化到新的角色—填充元組合:如果 DISCOVER 模型訓練時看到的句子裡scientist從未當過主詞,測試時它仍能處理scientist當主詞的句子。這些網路系統性地組合填充元與角色——語言學家長期主張這正是人類語言的核心性質。

為什麼重要

這些發現打臉了一個誘人的敘事——「LLM 的成功證明符號結構從來就不必要」。恰恰相反:即使系統內建完全沒有符號鷹架,它們依然自己學會使用符號結構,因為它對智慧行為就是那麼有用。符號主義者輸掉了架構之戰,卻可能贏下了概念之戰。正如作者所言,這項工作提供了「調和長久以來符號智慧觀念與現代 AI 向量本質的一種可能途徑」。

對機制可解釋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而言,含義很具體。如果模型的表徵是隱含的 TPR,可解釋性研究就有了比「找特徵」更強的數學工具:可以精確談論綁定(binding)——一個概念如何被掛到某個結構位置上——而純粹的「線性表徵」假說(句子只是概念向量之和)無法表達這件事。這個缺口就是著名的綁定問題(binding problem),而這篇論文顯示,受訓網路用角色—填充元代數解決了它。

當然也有誠實的但書。這些結果是近似而非證明——「大致不變」的行為不是完全相同,而且 DISCOVER 的角色配置是對網路如何切分位置的假說,有些配置擬合得比其他好(串列反轉實驗中雙向角色擬合最佳,單純由左至右則擬合不佳)。完整程式碼仍待雇主核准後釋出,目前 GitHub 上只有部分程式碼。此外,深入分析聚焦於開放權重模型——尤其是 GPT-OSS——因為這類白盒分析必須存取內部表徵;前沿閉源模型對此仍是黑箱。

儘管如此,這個方向令人震撼。1990 年一套「神經網路應該如何編碼符號」的理論,恰好是 2020 年代 LLM 實際做法的良好描述。下次有人宣布符號與向量之爭已經定案時,誠實的答案如今更奇異也更有趣:向量自己學會了當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