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l posts / Policy

AI 寫了警察報告:Axon Draft One 與 Flock 墮胎搜索案揭露全新監控鏈

德州警長辦公室曾動用 Flock 全國 8 萬支車牌辨識攝影機搜索一名自行服用墮胎藥的女子,如今揭露其官方報告竟由 Axon 的 Draft One AI 撰寫——這是首宗獲證實的「AI 撰寫 AI 調查紀錄」案件。

AI 寫了警察報告:Axon Draft One 與 Flock 墮胎搜索案揭露全新監控鏈

近年美國最具爭議的警察監控案件之一,其官方文書紀錄有一部分竟出自機器之手。9 月 2 日,404 Media 報導,德州強生郡(Johnson County)警長辦公室——也就是曾透過 Flock 全國超過 8 萬支車牌辨識攝影機、搜索一名自行服用墮胎藥女子的機構——使用 Axon 的 Draft One 生成式 AI 工具,撰寫該起調查的官方事件報告。報告本身白紙黑字寫著:「本人確認本報告由 Axon 的 Draft One 生成。」

如果故事停在監控層面,已經夠令人不安。但真正讓所有政策制定者、檢察官與辯護律師背脊發涼的細節是:兩套自動化系統如今置身於同一條調查鏈。一套 AI 系統——Flock 的自動車牌辨識網絡——找到這名女子;另一套 AI 系統——Axon 的 Draft One——接著寫下這件事如何發生的官方紀錄。機器找到了人,機器寫下了歷史。

Draft One 究竟是什麼

Draft One 是 Axon 的生成式 AI 報告撰寫工具,概念上很簡單:事件結束後,員警上傳密錄器(body camera)音檔,Draft One 將其轉錄為文字,並在大約五分鐘內產出一份格式化為警察報告的初步敘事。員警理應審閱、編輯並數位簽署草稿後,報告才算正式成立。根據 Axon 的行銷資料,使用該工具的機構在報告撰寫上節省約 67% 的時間——每位員警每週可省下數小時的文書工作。

這個賣點確實奏效。Draft One 已成為美國警界擴散最快的 AI 工具之一,嵌入在各機構與 Axon 簽訂的攝影機與證據管理生態系統合約中。對於深陷文書泥淖的警察部門而言,價值顯而易見。但 2026 年發表於《實驗犯罪學期刊》(Journal of Experimental Criminology)的一項研究檢視 AI 輔助警察報告後發現,其品質相較人撰報告並無實質提升——不過「品質」從來就不是賣點,「速度」才是。

問題在於警察報告的本質。它不是備忘錄,而是刑事司法體系的基礎文件:檢察官據以起訴、辯護律師據以交叉詰問、法官與陪審團據以衡量、記者與人權團體據以申請公開的「事件官方版本」。當這份文件由機器根據機器蒐集的證據起草,下游的每一個參與者都繼承了機器的框架。

重構強生郡的監控鏈

案件本身最早於 2025 年 5 月曝光:404 Media 揭露強生郡副警長查詢了 Flock 的全國攝影機網絡——這些攝影機遍布全美數千個社區——追查一名服用墮胎藥女子的下落。電子前線基金會(EFF)稍後取得的紀錄顯示,整起調查是應該名女子的施虐伴侶之要求而啟動。副警長們曾討論對她提起指控,在諮詢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後,得知州法律無法就服用藥物對她提出刑事起訴。

新取得的 AI 生成報告(由《Tri-City Herald》記者 Cameron Probert 取得並提供給 404 Media)補足了鏈條的其餘部分。Damien Bethel 警長使用 Draft One 撰寫他對此事件的部分報告。AI 對副警長們討論的摘要,讀來像是整起事件令人不寒而慄的壓縮版:副警長們「討論了此情況的法律層面,指出雖然女友自行服用墮胎藥,但依現行德州法律無適用的刑事指控」,並且「考慮對供藥的製藥公司提起民事訴訟的可能性」。

報告的另一部分記載,執行 Flock 搜索的員警從未到過該女子住處。他透過名為 TLO 的商業資料庫查詢她的地址與車輛資訊,然後將她的車輛輸入 Flock 系統。他自己的說詞是:他擔心報案人(施虐伴侶)可能傷害了她,想「運用可用資源」找到她與她的孩子。所有報告中從未出現「家人擔憂」的記載——警察敘述中唯一對該女子表達擔憂的人,就是那位施虐伴侶本人。

與此同時,Flock 執行長 Garrett Langley 數月來持續向執法客戶講述另一個版本——聲稱該次搜索是出於家人擔憂的福利查訪(welfare check),此說法與案件中所有警察文件相矛盾。404 Media 取得的外流錄音顯示,直到 8 月他仍向警察客戶重複這套說詞。

為何「AI 撰寫的報告」比任何單一工具都更值得警惕

單就個別系統而言,每一套都已被輿論檢視過。Flock 的攝影機網絡因將日常行車化為可搜索資料庫而遭到全國批評,且有具體濫用案例——包括威斯康辛州一名員警涉嫌利用 Flock 查其前女友是否去過墮胎診所。Draft One 則因引入員警必須花時間移除的錯誤(如 Forbes 報導),以及「讓語言模型起草國家官方記憶」的知識論問題而受到質疑。

但兩者結合,創造出了質變後的新東西。想想證據開示(discovery)的困境:強生郡警長辦公室已拒絕公開密錄器原始影像——也就是 Draft One 賴以生成的原始證據——無論是 404 Media 還是 EFF 的公開紀錄請求都遭拒。公眾只剩下 AI 對一段他們聽不到的音檔所做的摘要,描述著一個他們無法稽核的系統所執行的搜索。轉錄本成為真相,而真相變得無從取得。

還有「問責漂白」的問題。警長辦公室的 Keven George 被問及 Draft One 的角色時,強調人在迴路(human-in-the-loop)的保障:員警會審閱、編輯、補充細節並數位簽署。「副警長必須數位簽署,敘事才能使用,」他說。這是真的,而這也正是問題所在。簽章把機器的框架漂白成員警的宣誓陳述。如果模型省略了副警長語氣中的猶豫、漏掉一句有爭議的話、或把一段模糊的對話「潤飾」成乾淨流暢的敘事,審閱的員警多半抓不到自己當下就沒注意到的東西。AI 輔助寫作的研究一致顯示:人類會繼承機器的遺漏。

制度真空

目前沒有任何聯邦框架規範 AI 撰寫的警察報告。Draft One 的部署只受各警察部門內部政策的零散約束——而政策未必存在。EFF 特別發布了申請 Draft One 使用紀錄的指南,正是因為各機構不願透露哪些報告是機器起草、員警編輯草稿的頻率,以及實際錯誤率。

強生郡案預演了法院很快必須日常面對的問題:機器起草的報告能否視為員警的個人回憶而用於彈劾?辯護律師能否交叉詰問一份轉錄本?如果原始音檔被扣留、AI 摘要卻被公開,正當程序要求什麼?這些問題都沒有定論,而每一天都有更多報告由從未以證據法則為設計考量系統起草。

強生郡發生的事,不是關於未來 AI 風險的假想情境,而是已經被文件證實的現在:一套 AI 攝影機網絡找到了一名女子,一套 AI 寫作工具編寫了事情經過的官方版本。而此刻這套系統唯一的煞車,是使用這些工具的同一位員警花五分鐘審閱。那不叫監督,那叫簽名。

本文資料來源為 404 Media、AI Weekly、電子前線基金會(EFF)之報導,以及 Axon 官方產品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