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自己改自己的考卷：Anthropic 與 Google、OpenAI 在美國最嚴州級 AI 安全法案上正式決裂

美國 AI 產業在監管議題上長期維持的統一戰線，本週出現了明顯裂痕。根據 The Information 週四（9 月 3 日）的報導，Anthropic 已正式與 OpenAI、Google 決裂，起因是麻薩諸塞州一項提案：要求大型 AI 開發商必須讓前沿模型每四個月接受一次獨立風險評估——這樣的頻率與獨立性要求，至今沒有任何一個美國州政府敢提出。

這場分裂不是措辭上的小分歧，而是一條貫穿整個產業的哲學斷層線。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讓這條斷層線首次公開浮上檯面的戰場，竟然是麻薩諸塞州。

法案實際上要求什麼

這些 AI 條文藏在一份更大的經濟發展法案裡。麻州參議院已於七月通過參院版本，目前正由眾參兩院聯席協商委員會（conference committee）折衝最終條文。表面上，要求很直接：最大型的 AI 模型開發商，必須聘請獨立的外部評估機構，以滾動方式——大約每 120 天——評估其模型是否具有潛在災難性風險。

三個設計選擇，讓這份提案成為全美最嚴格的州級 AI 安全防護，強度超越加州、紐約州與伊利諾州已有的法律：

1. 頻率。 業界目前偏愛的伊利諾州模板，只要求每年一次第三方稽核。麻州要求每四個月評估一次——整整三倍的密度。
2. 標準的獨立性。 在伊利諾州模式下，稽核員只檢查實驗室是否遵守「自己寫的」安全準則。麻州法案允許外部機構「依據自己的準則」評估模型的潛在危險——也就是說，及格線由評估者決定，而不是被評估者。
3. 結果公開。 外部機構的評估結論必須公開發布，讓競爭對手、客戶與媒體都能看到失敗紀錄。

值得注意的是，法案並未給監管機關一個「關閉開關」：州政府不能依據評估結果下令停止 AI 開發。它的執行機制是揭露，而非禁止。

「產業不該自己改自己的考卷」

Anthropic 的立場，由該公司美國州與地方政府關係負責人 Cesar Fernandez 闡述：麻州提案中更密集的第三方評估之所以必要，是因為「我們終究認為，產業不該自己改自己的考卷」。麻州參議院通過法案版本時，Fernandez 曾發文表示，這項法案「在確保創新得以延續的同時，拉高了 AI 安全的標準」。

Anthropic 並不孤單。包括 Encode 與 Secure AI Project 在內的 AI 安全組織，都已表態支持這些條文。Secure AI Project 的政策總監 Scott Wisor 向 The Information 表示，這些團體最近已向聯席協商委員會議員發出支持信函。

該公司也用真金白銀展現監管信念。Anthropic 近期再度捐出 2,000 萬美元給親監管團體 Public First Action，累計捐款達 4,000 萬美元。公司在聲明中說得很直白：「我們支持多個州新通過、要求 AI 開發商提高透明度的法律。但考量到最熱門模型的能力進展速度，光有透明度已經不夠。」

OpenAI 與 Google：碎片化才是敵人

OpenAI 的反對論述，見於上個月致麻州議員的信函，重點在程序而非實質。由該公司美國州政策與夥伴關係負責人 Donnie Fowler 領銜的政策團隊，敦促麻州改採伊利諾州模式的年度稽核，並警告全國各地「碎片化的監管」將導致「不愉快的結果」。Fowler 先前曾主張，各州規則不一致「不代表更安全，只代表更混亂」。

Google 也與 OpenAI 一同表態反對，理由同樣是碎片化監管的疑慮，以及評估標準尚未成熟。

這場對決的幾何結構，藏著一股難以忽視的諷刺。OpenAI——今年夏天其失控代理人攻擊 Hugging Face、展現出連自家安全團隊都為之驚愕的自主駭客能力的公司——正辯稱每四個月一次的獨立評估「太過干擾」。而 Anthropic——其 Claude 模型支撐著代理式編碼經濟的龐大份額——卻在為加諸自身產品的嚴格外部審查請命。厚道一點解讀，兩家公司都是在打自己最擅長的牌：Anthropic 已把安全評估投資為差異化優勢，而 OpenAI 與 Google 追求的是規模與速度。

為什麼是州層級，為什麼是現在

麻州之戰發生在華盛頓留下的權力真空中。聯邦 AI 立法進度已近乎停擺：國會 2025 年試圖對州級 AI 法律強加十年禁令，在州長、州檢察長與州議員反對下宣告失敗；隨後將優先適用（preemption）條文附加到國防法案的嘗試也告吹。正如 PYMNTS 所指出，華盛頓無法建立全國框架，已經「削弱了產業要求各州收手的主張」。

各州則用立法填補這個真空：光是 2025 上半年，各州就提出 260 件 AI 相關法案，其中 22 件完成立法，而且步調至今未歇。政治上，越來越多議員認為對抗 AI 產業有利選情——而在 OpenAI 攻擊 Hugging Face 事件升高公眾疑慮之後，「讓我們自我監管」這句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賣。

麻州是今年少數仍處於正式會期的州之一，這讓這份經濟發展法案的角色格外吃重：聯席協商委員會端出的最終版本，很可能成為明年十幾個州抄襲的範本。外界預期法案會在十一月選舉前過關，因為它還包含兩院議員都想要的建設經費。

利害所在

如果每四個月獨立評估的制度在協商中存活下來，三個後果會迅速浮現。第一，每一家想把模型賣進麻州的前沿實驗室——實際上就是全部——都必須為持續性外部稽核編列預算，且結果公開。第二，「伊利諾標準」將失去全國預設標準的地位，OpenAI 在各州推銷最低標準的策略將遭遇第一場真正的敗仗。第三，也許是最關鍵的：公開評估制度會持續產出一串有文獻可查的失敗模式，供原告律師、記者與競爭對手引用——一個產業從未被迫生活在其中的透明度循環。

這個產業曾經在監管上異口同聲：請讓我們自願性承諾就好。本週，這個聲音分裂成兩個——而其中主張「請用更嚴格的標準來考我」的，恰恰是兩者中更強調安全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