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餃子送算力：中國如何把 AI Token 變成日常消費品

AI token（字符）——模型處理請求時消耗的運算單位——直到不久前，還是一個只對開發者有意義的名詞。在中國，它現在成了可以用信用卡刷卡賺取、向電信运营商按月購買、吃完一盤餃子後獲得折價券、甚至可以拿去銀行抵押借款的東西。

這是 Rest of World 於 9 月 4 日發表的調查報導所描繪的景象：中國企業正在把「算力」包裝成面向大眾消費者的商品。有些細節近乎荒誕——北京一家餃子館在用餐後發放 10 元人民幣的算力抵用券、一間酒吧用 Nvidia DGX Spark 工作站本地部署 DeepSeek V4 Flash 供顧客無限使用——但背後的趨勢十分嚴肅：token 價格已成為全球 AI 競賽的新戰線，而中國極低價的開放權重模型，讓 token 得以被當作大眾商品來對待。

趨勢背後的數字

中國每日 token 消耗量在 2026 年年中暴增至 500 兆（500 trillion），遠高於 2024 年初的 1,000 億——約兩年半成長了 5,000 倍。中國的開源與開放權重模型雖然在前沿能力上部分落後美國對手，價格卻比 OpenAI 與 Anthropic 的同等級模型便宜 60% 到 90%。這個價差正是一切的基礎：當一百萬 token 只值幾分錢時，餐廳可以隨午餐送出幾千 token，銀行可以把數十億 token 當成辦卡首刷禮，眼睛都不眨一下。

北京分析師、電子報 Hello China Tech 創辦人 Poe Zhao 對 Rest of World 將這個現象形容為「供給推動的實驗」（supply-led experiment）。他的論點是：一般用戶接觸 AI 仍是透過 App 或功能，從來不看 token 餘額——換言之，包裝跑在了需求前面。消費者是否真的想像關心手機流量那樣關心算力，仍是未知數。但可以確定的是，手上握有廉价 token 的中國企業，正在以規模化的方式進行這場實驗。

Token 走進消費者生活的五個渠道

刷卡回饋算力

今年 7 月，Kimi 模型的開發商月之暗面（Moonshot AI）與中國農業銀行、美國運通合作，推出了以 Kimi 命名的信用卡。持卡人消費可賺取 Kimi AI token，以及 Agent 與程式碼功能的使用額度——就像其他信用卡回饋里程或現金一樣。

月之暗面並非第一家。6 月，招商銀行推出了瞄準 AI 開發者的信用卡，新戶最高可獲得 18 億 token，用於 MiniMax 的模型；上海浦東發展銀行隨後跟進，推出最高 30 億 token 的阿里巴巴 Qwen 模型補貼卡。數十億 token 的辦卡禮聽起來荒謬，但換算下來：以中國開放權重模型的費率，這對銀行只是零頭，對正在選擇模型生態系的開發者卻是真正的誘因。

電信資費方案

中國三大電信运营商已將 AI 用量納入帳單，做法刻意仿照手機流量。中國電信的消費型方案每月 9.9 元人民幣（約 1.4 美元）起，附 1,000 萬 token，重度用戶與企業可加購更大額度；該公司還經營 TokenHub 平台，提供 142 個大型模型的訂閱，顯示這家國有运营商正從賣連線轉型為賣算力與 AI 服務。

竞争对手也不缺席。中國移動在上海推出 1 元（0.14 美元）40 萬 token 的方案，可直接併入電話帳單；中國聯通則推出月繳 15 元（2.1 美元）600 萬 token 到 45 元（6.3 美元）1,800 萬 token 的企業方案。對任何買過流量包的人來說，這種定價結構再熟悉不過——而這正是重點。

用餐附贈 token

不再提供免費 Wi-Fi，越來越多中國餐廳、咖啡館與酒吧改用免費算力攬客。瞄準程式設計師與 AI 新創创办人的北京「AGI Bar」，顧客點一杯飲料並連上 Wi-Fi，就能無限使用本地部署於 Nvidia DGX Spark 工作站上的 DeepSeek V4 Flash。金穀園餃子館每餐後發放 10 元（1.4 美元）算力抵用券，桌上的卡片寫著：「吃完餃子您飽了，到收銀台領點 token，讓您的 AI 智能體也吃點算力。」兩家店每天送出超過 100 張券。長沙一家籌備中的 24 小時咖啡館也打算跟進。

二手平台上的算力交易

在以二手手機和家具聞名的阿里巴巴旗下二手交易平台「閒魚」上，賣家開始以 token 計價兜售 AI 模型的廉價存取——幾美元的日票或月訂閱換取數百萬 token，甚至共用 AI 帳號。有人把模型額度拆分轉賣給學生、獨立開發者與小微企業；也有人利用官方定價與折扣管道之間的價差套利。換言之，一個算力灰色市場已經自發成形。

用 token 產能決定貸款額度

最深遠的實驗或許在信貸。中國的銀行難以用傳統的固定資產等指標評估年輕的 AI 新創。今年 8 月，廣州海珠區推出名為「token 貸」的金融產品，讓中國銀行、中信銀行、廣州銀行等機構以企業的 token 產量與消耗量來決定放貸額度。這個指標實際上是新創真正服務了多少推理流量的代理指標——在一個資產負債表幾乎說明不了什麼的產業裡，它反映了真實使用量與收入。

為什麼這發生在中國

三個條件同時到位。第一是價格：中國開放權重模型比美國前沿 API 便宜 60-90%，送 token 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第二是通路：銀行、电信與支付網路本身觸及數億消費者，正在高度同質化的卡片市場裡尋找差異化誘因。第三是政策：國家多年來將算力視為戰略資源，运营商轉型「賣 AI 算力與服務」正切合這個議程。

與西方的對比十分鮮明。美歐的 AI 消費幾乎完全由訂閱制（ChatGPT Plus、Claude Pro、Gemini Advanced）與企業 API 承載，沒有人刷卡賺 GPT token。訂閱制販售的是「能力」，token 制販售的是拆解成計價商品的「用量」。哪一種模式更受消費者青睞仍是未知數——但目前只有一種正在以消費者規模接受測試。

懷疑與利害

Zhao 的「供給推動」框架，是理解這股趨勢中荒誕角落的正確視角。餃子館的抵用券是行銷噱頭、token 信用卡是獲客手段，兩者都無法證明消費者會用 token 思考。但 500 兆的每日消耗量是貨真價實的，而「token 貸」實驗顯示金融體系已開始把算力流量視為值得承保的經濟訊號。

更深層的轉變在於：中國沿著既有消費經濟的軌道——信用卡、流量資費、折價券、市集 listing——來商業化 AI，而非另創新的軌道。如果廉价 token 持續供應，實驗就會繼續；如果 token 價格上漲（DeepSeek 今年稍早的 API 調漲已露端倪），免費贈品會最先消失，留下來的將是真正有用的部分：電信方案、開發者卡片與貸款。無論如何，全球 AI 產業正在旁觀一場「算力變成消費品」的實況測試——而目前只有中國在跑這場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