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毀那些模型」：西雅圖時報與 Newsday 控告 OpenAI 與微軟，AI 版權戰爭再升級

2026 年 9 月 4 日，美國地方新聞業最具代表性的兩個名字走進紐約南區聯邦地方法院，要求法官做一件法院從未做過的事：下令銷毀 AI 模型。

西雅圖時報公司（The Seattle Times Co.）與 Newsday——長島的普立茲獎得主日報——對 OpenAI 與微軟提出聯合著作權與商標訴訟，指控兩家公司「有系統地爬取」他們的新聞報導（包括付費牆內容），用來訓練與運作 ChatGPT、Microsoft Copilot 以及 Bing 的 AI 功能。訴訟除了要求未指明金額的損害賠償，最引人注目的是請求法院下令「沒入且／或銷毀」其作品的複製品、據此建立的訓練資料集，以及任何納入這些內容的 AI 模型。

訴訟到底主張什麼

對於關注 2023 年底紐約時報訴訟以來這波版權訴訟潮的人來說，這份訴狀的核心主張並不陌生。根據投訴內容與 Spokesman-Review、路透社的報導，兩家報社主張：

• OpenAI 與微軟爬取報社網站——包括付費牆內的內容——並將文章納入用來訓練與運作商業 AI 產品的資料集。
• 這些模型能夠逐段重現他們的報導、緊密改寫文章內容，並以降低讀者造訪報社網站或購買訂閱需求的方式回答使用者問題。
• 兩家公司稀釋其商標——生成錯誤歸屬於西雅圖時報與 Newsday 的虛構內容，也就是新聞聊天機器人上線以來一直存在的「幻覺引註」問題。

促成這場訴訟的經濟現實，在訴狀中量化呈现：兩報律師引用產業數據指出，截至 2025 年 12 月，中型出版商的搜尋導流流量年減 47%。對於過去二十年靠搜尋引擎訂閱漏斗撐過數位衝擊的地方報紙而言，這個數字是存亡問題——訴狀也毫不掩飾地這麼說。

「這不是一個輕鬆的決定，」西雅圖時報總裁兼執行長 Alan Fisco 週五寫給員工的電子郵件中表示。「然而我們堅信，必須捍衛我們每年花費數百萬美元產製的內容，不被未經同意、未獲報酬地使用。」

真正讓人側目的救濟手段：沒入與銷毀

損害賠償是著作權訴訟的標準配備。真正讓這份訴狀與眾不同——並讓它與紐約時報進行中的訴訟站在同一陣線——的，是請求的救濟手段：不只是錢，而是實體銷毀侵權的 AI 資產。原告要求沒入其作品複製品、銷毀訓練資料集，並將任何以此訓練的模型一併銷毀。

從法律上說，這是核武級選項。著作權的沒入條款通常用來對付仿冒皮包與盜版光碟，而不是市值以兆計的軟體系統。但這個請求在策略上是連貫的：它逼使法院直面一個問題——當受版權保護的語料已經被不可逆地「烘」進模型權重時，「回復原狀」究竟是什麼意思。你無法像銷毀一版書那樣「取消訓練」一個模型——而原告要法院說的正是：這種不可逆性本身就是問題所在。

被告的回應——客氣但寸步不讓

兩家公司在公開場合都釋出善意，但在實質立場上毫無退讓。

微軟發言人表示對提訴「感到意外」，但「重視西雅圖時報對本地區的重要性」，且「隨時樂意坐下來探討解決這類爭議的方案」。

OpenAI 的聲明則回歸其標準的合理使用防禦：模型以公開可得資料訓練，「以合理使用為基礎，幫助數億人改善日常生活，並帶來賦能人類創意、科學與醫學研究等效益」。

兩份回覆中的諷刺不難察覺但相當尖銳：OpenAI 對「賦能創意」的溫情喊話，對準的正是指控它拿走內容的新聞編輯室。而微軟「坐下來談」的提議，出自一家近年來與出版商完成多起指標性授權談判的公司——對象是美聯社、Axel Springer、新聞集團這類巨頭——地方與中型出版商卻多半只能單獨談判，甚至根本無從談起。

司法部剛剛選了另一邊

時間點對原告極為不利。就在提訴三天前的 9 月 1 日週二，美國司法部在平行案件「紐約時報訴 OpenAI」中站在 AI 公司這一邊提交利益聲明，主張 AI 發展是國家利益問題。司法部認為，若法官認定侵權成立，將扼殺「科學進展，同時阻礙美國的繁榮與經濟流動性」，並表示 AI 模型的「創造性可能性」與潛在效益「遠超過以出版商內容訓練可能造成的任何競爭損害」。

行政部門的介入，把原本窄小的商業糾紛重新框架為產業政策問題。在中國開源權重模型以成本與觸及率施壓美國 AI 公司之際，華府已認定訓練資料管線是戰略基礎建設——而且願意在法庭上明說。在該份意見書之後提起的每一件出版商訴訟，包括本案，都落在這個背景之下。

越來越長的案件清單，與 Anthropic 的對照組

西雅圖時報與 Newsday 是最新的原告，但不是唯一的。這份訴狀加入的戰場包括：

• 紐約時報 2023 年對 OpenAI 與微軟的開創性訴訟，目前仍在南區法院審理中。
• 2024 年一批 Alden Global Capital 旗下日報 提起的集體訴訟。
• 2025 年 35 家出版商、涵蓋逾 400 家社區報紙 的聯合行動。
• 橫跨多個巡迴區的作家與音樂家集體訴訟。

而出版商不斷引用的對照組是：Anthropic 去年與作家及出版商聯盟達成的 15 億美元和解，解決 Claude 以受版權保護書籍訓練的指控。那筆和解證明，當這個產業願意時，它有能力為授權和解定價——這也讓業者拒絕與新聞出版商達成類似協議的姿態，看起來不像出於必要，更像出於策略。

西雅圖與微軟之間的複雜關係

本案特有的弔詭之處：微軟與西雅圖時報並非陌生人。微軟慈善事業部（Microsoft Philanthropies）資助西雅圖時報的部分新聞專案（報社維持編輯獨立），而西雅圖時報也是 2024 年獲得 Lenfest 新聞研究所獎助、聘請兩年期 AI 研究員的出版商之一——該計畫由微軟與 OpenAI 出資 1,000 萬美元。編輯室持有若干 ChatGPT 授權用於資料分析，並公開揭露 AI 使用政策，允許在風險評估後有限度、明確標示地使用 AI 工具於逐字稿與資料分析。

換句話說，原告一方面接受 AI 產業的獎助金、在編輯室裡用 ChatGPT，另一方面卻要求法院銷毀以其典藏內容訓練的模型。這不是偽善——而是出版商真實立場的精確表述：AI 沒有問題；未經同意、未獲報酬地拿走他們的內容才是問題。Fisco 的內部信件劃出同一條線：訴訟「不是要阻礙 AI 創新」，而是要確保「創新不以我們的商業模式為代價」。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案件將沿著眾人熟悉的双軌推進：先是大概率出現以合理使用為核心的撤銷聲請（motion to dismiss），若聲請被駁回，則進入為期數年的證據開示——而南區法院最終對訓練資料問題的裁決，將不只決定本案，更形塑整個出版商訴訟潮。

利害關係最容易從救濟手段看出來。如果法院曾經認真考慮沒入一個前沿模型，和解的算計將一夜翻轉——每個模型中每一份未授權語料都變成潛在負債，授權協議從公關支出變成存亡保險。反之，如果合理使用防禦在全線成立，傳給每間新聞編輯室的隱含訊息就是：你們的典藏，是 AI 經濟一次性、無償的原料。

無論如何，西雅圖時報與 Newsday 剛剛確保這個問題會以最大聲量被提出。兩間地方新聞編輯室——一間在普吉特海灣，一間在長島——正在要求聯邦法院，在人類史上最有價值的軟體產物的存續，與協助訓練它們的新聞業的存亡之間，做出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