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國、一份文件：日內瓦敲定史上首份自主武器共識文本——而沒有人滿意

機器能否自行選定並攻擊目標？這個問題十多年來一直是軍備控制的第三軌。2026 年 9 月 5 日，日內瓦終於出現鬆動。《特定常規武器公約》（CCW）的 128 個締約國——這部 1980 年條約專門規範或禁用被視為無差別攻擊或過度傷害的武器——在徹夜磋商後，就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統（LAWS，俗稱「殺手機器人」）達成一份不具約束力的共識文本。

這是史上第一份此類文件。它究竟是突破還是埋葬，取決於你問誰。

實際達成了什麼

這份文本出自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統政府專家小組（GGE）的最後一次會期。該小組於 2026 年 8 月 31 日至 9 月 4 日在日內瓦萬國宮集會，共識在週六凌晨確認。依據 2023 年締約國大會的授權，小組任務是「進一步考量並以共識形式擬定一套工具要素，且不預判其性質」——外交語言的意思是：寫一份大家都勉強能接受的東西，但別承諾它會變成法律。

熬過最後的通宵會期後，文件保住了以下內容：

• 確認國際人道法完全適用於自主武器系統——這個基線，部分國家先前連重申都抗拒。
• 呼吁在動用武力時保留人類判斷（human judgment），但未納入倡議者與多數國家堅持的「有意義人類控制」（meaningful human control）標準。
• 授權擴大自主武器相關討論並支持能力建設，提供主席進程所稱的後續綜合平台。
• 明確維持不具約束力的性質，且對未來文件是否應具法律約束力「不預設立場」。

這份文本將納入提交 2026 年 11 月 CCW 審議大會的報告草稿。屆時各國將決定：啟動正式條約談判，還是繼續再談。

量化一場十二年的僵局

對照時間軸，才能理解「任何共識」本身有多難得。CCW 自 2014 年開始討論武器自主性問題，多個 GGE 授權期接連到期。2026 年 3 月會期時，會議主席表示進展「急迫需要」；從該週到 9 月授權結束，128 個締約國要決定是否以共識通過一份不具約束力的文本。

會場之外的動能一直在累積。根據 Automated Decision Research 的追蹤，到 2025 年底，已有 46 國表態支持以主席「滾動文本」（rolling text）為基礎展開談判——其中 42 國透過巴西在 2025 年 9 月發表的聯合聲明，並於 11 月以 44 國工作文件形式提交。2026 年 3 月會期，41 國以個別或集體聲明表達支持，其中 26 國是首次表態，包括明確支持具法律約束力文件的非洲集團。

到了最終會期，巴西的更新版聯合聲明獲得 47 國支持，宣稱要素文本「足以履行本次 GGE 的授權，並可作為在 CCW 內談判自主武器文件的基礎」。總計超過 70 國已表態希望從對話走向條約。這個橫跨非洲、拉丁美洲、歐洲與太平洋的聯盟，才是「共識」頭條底下真正的新聞：世界上多數國家已支持約束性規則——即使 CCW 的共識決規則，讓否決權落在少數不支持的國家手裡。

稀釋之爭

倡議陣營並沒有慶祝。「停止殺手機器人」運動（Stop Killer Robots）——自 2013 年起推動此議題的全球聯盟——表示，自主武器的定義以及降低對平民傷害的措施，似乎在最後關頭被削弱了。

「各國過去三年在文本上投入的所有努力，在最後幾小時被實質稀釋，實在令人遺憾，」該運動執行長 Nicole van Rooijen 向路透社表示。

摩擦點是一個短短的措辭。倡議者與許多國家要求，義務必須錨定在對「選定與攻擊目標」關鍵職能的「有意義人類控制」。最終文本卻只談人類判斷——這是華府大力推動的版本，連「行使判斷」的相關規範都保留了彈性。差別不是文字遊戲：「控制」隱含一個可驗證、武器系統必須滿足的標準；「判斷」只要求迴圈裡有個人在某處做決定——其具體程度難以稽核、也無從執行。

美俄為何堅持

美國與俄羅斯帶頭反對具約束力的國際規則，主張以各國自行訂定的準則取代——這是兩國多年的立場，也形塑了最終妥協。華府尤其要求在不具約束力的文本中保留彈性，包括行使人類判斷的相關領域。

戰略邏輯並不神祕。兩國都重金投資自主與 AI 軍事系統——從遊蕩彈藥到 AI 輔助指管系統——並擔心嚴格的條約標準會限制已在開發中的系統，或讓忽視規則的國家坐享優勢。他們的論點是：在一個遵約全憑自願的世界，一份所有大國都簽署的彈性政治宣言，比一份會被違反的約束性條約更有價值。

反方論點——由聯合國秘書長與紅十字國際委員會領導層於 2026 年 8 月聯合呼籲全球「約束」自主武器時提出——則是戰場現實正跑在外交進度前面。對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統在烏克蘭、蘇丹與中東疑似使用或開發的疑慮持續升高。這一陣營主張：每拖一個月，殺傷鏈中的自主性就被正常化一分，未來條約必須拆解的技術與軍事教範既成事實就多一分。

十一月的三種劇本

眼前的問題是 2026 年 11 月的 CCW 審議大會。各國將在會中考量「下一步——如果有的話」。三種結果都有可能：

1. 新的談判授權。 超過 70 國表明已準備好；若大國選擇棄權而非封殺，2027 年即可在已同意的要素基礎上展開正式談判。
2. 延長討論。 CCW 的預設模式——再一個授權、更多會期、再一版滾動文本。這是最大公約數的結果，歷史上也最常見。
3. 繞道而行。 若 CCW 停擺，支持條約的多數聯盟可以把議題帶到聯合國大會——如同核禁條約與集束彈藥公約的先例。這條路繞過共識決，但產出的條約不會有主要軍事強權簽署。

日內瓦文本儘管被削弱，卻降低了第一種劇本的門檻。談判者第一次有了共同的詞彙表——定義、原則、審查機制——可以把它當成起點草案，而不是從白紙開始。

AI 產業的沉默利害

這不只是一則裁軍新聞。關於自主性、人類監督與問責的同類爭辯，也在商業 AI 治理領域開打，而且結局日益相互呼應。CCW 對「人類判斷」與「有意義人類控制」的拉鋸，對應的正是從《歐盟 AI 法案》到美國行政命令體系中對「人類在環」（human in the loop）要求的攻防。武器談判是機器代理哲學碰上最硬個案的地方，而日內瓦鍛造出的妥協措辭，將被此後每一個論壇引用——只要那裡的監管者還在問：多少決策可以安全地委派給模型。

對 AI 開發者而言，11 月審議大會值得關注，還有一個具體理由：任何浮現的自主性門檻、人類監督與武器系統審查的國際詞彙，都將形塑出口管制清單、國防採購標準與盡職調查期待，影響遠超出軍方。打造前沿代理（agents）的公司——那些設計成能在最少監督下規劃與行動的系統——正在製造條約談判者未來十年要定義的軍民兩用邊緣案例。

結論

日內瓦沒有產出禁令，也沒有產出條約——它產出的是一個地板。一份 128 國談了 12 年才同意的不具約束力文本：確認國際人道法的適用、向人類判斷致意，並為超過 70 國想要的談判留了一扇門。倡議者說它被稀釋；五角大廈和克里姆林宮連這個版本都嫌約束太多。11 月審議大會將揭曉：這是條約談判的起點，還是軍備控制史上最長迴圈的又一次迭代。唯一不可能的結局是「什麼都沒發生」——機器已經部署，而用來治理它們的詞彙，現在終於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