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中心不用水」：Lutnick 的失言風波與眾議院法案打臉記

2026 年 9 月 2 日星期三，美國商務部長 Howard Lutnick 接受 CNBC 專訪，談川普政府加速 AI 基礎建設的政策。當話題轉到社區對資料中心用水量的反彈時，他的回答斬釘截鐵——也引爆了一整週的事實查核、嘲諷，以及與自家部會數據的尷尬對撞。

「我的意思是，資料中心不用水，」Lutnick 笑著說。「這是敵對勢力為了拖慢我們腳步所做的宣傳。」

這句話是錯的，而且錯得可以驗證。它出現在最糟的時機點：就在同一週，眾議院能源暨商業委員會開始草擬立法，而這項立法的整個前提，就是資料中心消耗大量用水——而且當地居民不該再為此買單。

官方紀錄怎麼說

數字來自政府自己的研究機構。勞倫斯伯克利國家實驗室（Lawrence Berkeley National Laboratory）2024 年的報告（本月被眾議院能源暨商業委員會引用）發現，美國資料中心 2014 年直接消耗 210 億公升的水。到 2023 年，這個數字已成長超過三倍，達到 660 億公升（約 174 億加侖）——而且隨著 AI 訓練與推論叢集上線，曲線持續陡升。超大規模（hyperscale）設施預計將主導這波成長。

單一設施的數字更難用「四捨五入誤差」帶過。新一代 AI 資料中心在尖峰條件下每天消耗 100 萬到 500 萬加侖的水——相當於數萬人小鎮的每日用水量。在 Lutnick 受訪後的幾天裡，廣泛流傳的查核內容指出，美國資料中心的平均值約為每座每天 200 萬公升。在維吉尼亞州北部——全球最大的資料中心聚落——當地設施 2023 年就消耗了近 20 億加侖，Loudoun 郡首當其衝。

背後的機制並不神祕。多數大型資料中心採用蒸發冷卻：熱水吸收伺服器熱量後，流經冷卻塔，其中一部分水就此蒸發。閉環與氣冷系統確實存在且省水得多，但代價是更高的用電量——而在業界激進的建設時程下，便宜但更耗水的設計仍贏得許多標案。這些水一點都不神祕：就是家戶飲用的同一套市政供水。這正是為什麼從維吉尼亞到亞利桑那，資料中心所在郡縣的居民持續組織抗爭、反對新案。

讓事情更糟的自相矛盾

真正讓一句失言變成政治事件的，是 Lutnick 本人過去推銷這些計畫時，恰恰吹捧過水——而且是大量的水。

Mediaite 等媒體用並排剪輯完整記錄：Lutnick 在 2025 年向各州州長招商時，詳細描述過資料中心如何「吸乾」（sucks）當地水庫的水。2026 年，他卻把一模一樣的說法斥為敵方宣傳。這段對比影像在社群平台上以「Lutnick 當場被抓包」為題瘋傳。

事實查核接連而來。MeidasTouch 的研究團隊結論指出，雖然用水量因設施而異，「證據明確反駁了 Lutnick 的全稱主張」。《The Hill》、Yahoo News 與 BBC 的查核單元都拿 Berkeley 實驗室的數據對照他的說法。就連同情政府 AI 議程的媒體，也把這句話當作一次不必要的自傷。

Lutnick 的論點其實有一個講得通的窄版本——AI 的水足跡相對農業或工業常被誇大，而且敵對勢力確實會放大美國的基礎建設鄰避情緒。但部長沒有講窄版本。他在鏡頭前笑著講了全稱版本。

眾議院朝反方向前進

正當 Lutnick 忙著滅火，國會卻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移動——而且罕見地帶有跨黨派的急迫感。

9 月 2 日，眾議院能源暨商業委員會展開立法工作，目標是確保資料中心不會拉高當地社區的水費。委員會共和黨人在聽證會上定調立法原則：開發商應該自行負擔用水成本。草案條款要求日平均用水超過 20 萬加侖（以 30 天平均計）的設施申報用水量，而且——關鍵在這——禁止公用事業把資料中心的水費轉嫁給住宅用戶。

委員會的說明毫不客氣：「美國資料中心 2014 年直接消耗 210 億公升的水。到 2023 年，總用水量已增至 660 億公升。」

這不是邊緣議題。國會研究處（CRS）2026 年 7 月的報告《Data Centers and Water: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R49057）指出，眾議院提出的《2026 年水資源開發法》（H.R. 9497）將修訂聯邦供水目的，把資料中心需求納入考量。另一項法案 H.R. 9629 則要求評估資料中心對環境與公共衛生的影響。各州的透明化法案——例如參議員 3 月提出、要求營運商向所在州申報能源與用水量的法案——一整年來不斷累積，由 datacentertracker.org 等倡議組織追蹤。

而產業本身也已分裂。本週最令人意外的轉折是：微軟公開支持這項水費成本法案。這家在亞利桑那與威斯康辛的資料中心用水長年遭受批評的公司，表態支持「資料中心不應將水費成本轉嫁給消費者」的原則。一家超大規模雲端業者選擇站在住宅用戶保護立法這邊、對抗自家產業的遊說立場，釋放的訊號是：至少部分科技巨頭已經認定，水資源衝突的政治風險，如今超過了自己埋單的成本。

為什麼這不只是一則失言

把這件事歸檔為政府又一筆事實查核紀錄很容易。但底層的實質問題，是 AI 建設潮最核心的未解爭議：智慧的實體外部成本，究竟由誰支付？

電力最先獲得關注——GW 級園區的宣布、核電重啟協議、能源部的貸款計畫。水是更安靜的危機，因為它是在地、可見、且切身感受的，電子不是這樣。一口井枯了、一張水費單漲了的居民，感受到的不是「資料中心總用水量」這種統計數字，而是一座具體的設施、一家具體的公司、一張由郡政府核發的具體許可。這就是為什麼水——比碳足跡或電網負載更甚——是 AI 基礎建設遭遇草根反對的主要管道，而且反對者往往並不反對 AI 產業本身。

政府的政治難題在於：「敵對勢力的宣傳」這種說法，拿來對付一份 Berkeley 實驗室報告、自家政黨的眾議院委員會、再加上微軟，是行不通的。當能源暨商業委員會自己的宣傳文稿，在新聞週期內與商務部長的電視說法直接矛盾時，協調失靈本身就成了新聞。

最可能的結局，就是眾議院法案預覽的那種：用水申報強制化、成本分配規則確保資料中心的水費不落在家庭帳單上，最終則是把用水效率要求寫進州級許可。英國的資料中心用水爭議、愛爾蘭綠黨提出的暫停案，都顯示同一套模式在國際間重演——這個產業的社會許可，正在一張一張水費單上被重新議價。

Lutnick 的那聲笑會成為註腳。660 億公升——以及下一個 660 億公升由誰支付——才是真正的新聞。

給 AI 產業的三個啟示

有三個值得從政治喧囂中抽離出來的結論：

1. 把可以防守的說法講對。 AI 用水其實有誠實的辯護空間：冷卻技術在進步、超大規模業者已承諾「水正面」（water-positive）目標、單次查詢的水足跡很小。但一位商務部長說出「資料中心不用水」，七個字就把這些籌碼全部輸光。
2. 成本分配是 AI 政策的新戰線。 2024–2025 年的電力之戰確立了「用戶不該為閒置電網容量買單」的原則。2026 年的水資源之戰，正在為市政供水建立同樣的原則。搶先站在對的一邊的公司——如微軟剛剛所做的——用很低的代價買到了政治資本。
3. 在地反對如今是真正的約束。 從 2.65 億美元的期中選舉廣告攻防、五角大廈的預算改編爭議，到郡級的水資源抗爭，AI 建設潮的瓶頸已經不是晶片或資本，而是社區同意——而同意，是用準確的數字買來的。

至截稿前，商務部長辦公室未回應澄清請求。Berkeley 實驗室報告、CRS 常見問答、以及委員會聽證紀錄——那些反駁了他的同一批文件——依然公開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