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0 萬畢業生,一個消失的入門職缺:透視中國的 AI 就業擠壓
中國史上最大批的 1,270 萬大學畢業生,正走進一個由 AI 接手基層白領工作的勞動市場——北京正全力尋找對策。
今年,超過 1,270 萬年輕人從中國大學畢業,湧入一個正在他們腳下即時重組的就業市場。《紐約時報》9 月 6 日報導,中國最新一屆畢業生——史上規模最大、比 2025 年的 1,222 萬多出約 4%——正面臨雙重夾擊:一邊是已被多年疲弱成長與房地產衰退拖累的勞動市場,另一邊是一波正在系統性吸走入門白領工作的人工智慧採用浪潮,而那些工作正是職業生涯的第一階樓梯。
勾勒這個故事的關鍵數字是青年失業率。7 月,中國 16 至 24 歲城鎮青年(不含在校生)失業率達 17.9%——大約是整體城鎮失業率(約 5%)的三倍。這不只是景氣循環問題。追蹤今年畢業生的記者發現,大學培養的技能與雇主現在需要的技能之間錯位日益嚴重,因為過去付薪水讓新人邊做邊學的入門任務——起草、翻譯、基礎編碼、摘要、第一輪分析——越來越多由軟體完成。
職業梯子的第一階正在被鋸斷
結構性的擔憂說來簡單、解決很難。知識工作的職業傳統上是金字塔:畢業生從底層做例行工作入行,而例行工作正是他們吸收判斷力、產業脈絡與領域知識的地方。當 AI 接手例行工作,兩件事同時發生:公司省下基層人力成本,而培養資深人才的新手管線同步收窄。
中國比多數經濟體更早、更猛地感受到這一點,原因很特定:採用速度是國家加速的。在「人工智能+」行動與跑至 2030 年的五年規劃之下,北京把 AI 滲透到所有產業當成國家科技戰略來推。市調機構 IDC 的數據顯示,使用 AI 模型與 Agent 的中國工業企業占比從 2024 年的 9.6% 去年暴增至 47.5%。牛津中國政策實驗室的 Zilan Qian 講得直白:中國的獨特之處在於政府真正致力於把 AI 擴散到整個經濟,所以 AI 進入各領域的速度比其他國家快。
這種速度直接反映在職缺上。招募平台脈脈(Maimai)發現,中國每 10 個畢業生職缺就有 4 個要求 AI 技能,在北京這個比例更高達 5 比 10。留給社會新鮮人的工作,已不是他們學位所設計的那種工作。
統計數字背後的人
美聯社 8 月下旬經 PBS NewsHour 刊出的報導,捕捉了這件事在辦公桌前的樣貌。北京 40 歲程式設計師 Fei Zhaojun 被主管問到 AI 是否很快能取代寫程式的人。兩週後他與約 160 位同事一起被資遣。他對自己行業的結論很冷峻:「中階程式設計師的工作,多數情況下基本上是可取代的。」他目前在職涯空檔拍攝生活短片。
成都的兼職譯者 Du Qinchun 受僱訓練正與他競爭的 AI 模型——至少暫時多了點工作,但「這個行業的薪資比幾年前砍了一半以上」。外語科系曾是中國大學最熱門的選擇之一,如今隨機器翻譯普及而失寵。32 歲的兒童教育腳本作家 Wang Zhicheng,親眼看著公司因 AI 接手大部分初稿,裁掉了 13 位腳本寫手中的約一半;他辭職開了自己的繪本工作室。「你可以把 AI 當成工具,就像 Word 一樣,」他說。「在 AI 生成的所有東西裡,要挑哪個、要發展哪個,人類仍然是決策者。」
微短劇產業則給了取代效應一個具體數字:據中國媒體報導,為手機拍攝的真人微短劇與豎屏劇集,第一季產量年減約 75%,因為生成式 AI 已接管創作、製作與發行。國際勞工組織(ILO)進一步提出分配面的警告——女性受 AI 取代的風險高於男性,因為她們集中在電子組裝等易於自動化的職位,且在科技領域的代表性仍然不足。
北京的答案:就業優先的 AI,不管邏輯上是否自洽
政策回應已經成形,而且帶有鮮明的中國特色。北京 2026 年就業戰略主打「AI 相鄰」(AI-adjacent)新職業——引導畢業生走向圍繞機器運轉、而非與機器競爭的職位:數據標註、模型訓練、AI 營運、提示工程、機器人維護。地方政府為畢業生舉辦專場招募會,並向國營色彩濃厚的雇主施壓擴大招募額度。
與此同時,法院一直在低調建立一套法理。今年一系列指標性判決,判給被資遣並由 AI 取代的白領勞工賠償,表明中國法官期待企業承擔部分轉型成本。路透 Breakingviews 6 月精準點出其中的張力:在青年失業率達 16% 之際,北京要企業在採用新技術的同時保護勞工——這種矛盾的政策既有鈍化 AI 生產力增益的風險,又撐住了就業。這是典型的協調式(corporatist)交易,只不過以機器的速度重新議價。
值得認真看待的反方論點
並非每位分析者都把這讀成死亡螺旋,最有力的反論是人口結構。中國 14 億人口正在快速老化與萎縮。研究科技與社會的舊金山灣區大學教授 Xuenan Cao 指出,到 2050 年,中國預計每一位退休者將由不到兩位工作年齡成人撫養,而美國是超過 2.5 位。從這個角度看,自動化可能是部分抵銷勞動力萎縮的力量,而非純粹的威脅。康乃爾大學經濟學家 Eswar Prasad 則潑了冷水:AI 或許能全面提升生產力,但「可能對就業造成嚴重破壞,惡化就業成長問題,並對社會穩定產生有害影響」。
兩者可能同時為真,而這正是令人不安的綜合結論。長期而言,中國或許需要能部署的每一台機器人、每一個模型,只為了讓照護經濟與產業基礎維持運轉。短期而言——也就是這一屆畢業生的五年視野——金字塔底層的那一階,正以快於新階梯搭建的速度被鋸斷,而 1,270 萬人正站在梯子底端。
為什麼這個故事不止於中國
兩個特徵讓中國的畢業生擠壓成為領先指標,而非地方奇聞。其一是採用曲線:中國結合了開源模型生態(拉低產業部署成本)、國家政策強制推動與極度競爭的企業軟體市場,造就了所有主要經濟體中最快的職場 AI 擴散。今年發生在中國基層工程師與譯者身上的事,是每個勞動市場都將面對的問題的預演——當 AI 做得了那份工作,誰還能拿到第一份工作?
其二是政治經濟學:中國政府有獨特的位置可以強推「就業優先」的妥協——司法判決、招募額度、產業政策——而西方政府多半做不到。如果北京成功在不扼殺生產力增益的前提下減緩取代速度,它等於建立了一個範本。如果失敗,青年失業率持續攀升、AI 紅利只流向資本,那麼「社會穩定」的警告就不再是註腳,而是故事本身。
至於畢業生自己,每篇報導歸結出的建議驚人地一致,也驚人地不帶感情:使用工具,不要跟工具競爭。譯者訓練取代自己的模型,因為訓練有錢賺。曾經質疑 AI 的工程師「就用吧,反正大家都在用」。腳本作家從初稿生產者,轉型為機器產出的決策者。這是適應建議,不是職涯建議——而一個創紀錄的 1,270 萬人同時收到這份建議,本身就是新聞。
Sources
- [1] https://www.nytimes.com/2026/09/06/world/asia/chinas-new-graduates-ai-challenges.html
- [2] https://www.pbs.org/newshour/world/workers-in-china-worry-over-being-replaced-as-they-adapt-to-the-growing-impact-of-ai-on-jobs
- [3] https://aiweekly.co/ai-news-today
- [4] https://www.scmp.com/economy/china-economy/article/3359328/ai-skills-required-4-out-10-graduate-jobs-china-says-recruitment-portal
- [5] https://www.moneycontrol.com/world/china-s-12-7-million-graduate-question-who-gets-the-first-job-when-ai-can-do-it-article-14024137.html
- [6] https://www.theguardian.com/business/2026/jul/13/china-graduate-glut-young-people-job-market-tec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