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北京航班與四百個失去的工作：比利時以間諜罪起訴 BelGaN 前高層，氮化鎵技術外洩案曝光

2026 年 9 月 7 日，比利時聯邦檢察署證實了一件保守了近四個月的秘密：5 月 10 日，布魯塞爾扎芬特姆機場（Zaventem）的警方逮捕了一名同時持有比利時與中國國籍的 52 歲男子，當時他正準備登上一班飛往北京的航班。這名在比利時媒體中僅以縮寫「H.L.」稱呼的男子，直到 2024 年都是氮化鎵晶片製造商 BelGaN 研究部門的高級主管。該公司位於東法蘭德斯的奧德納爾德（Oudenaarde），2024 年夏天宣告破產，超過 400 名員工失業。

指控罪名讀起來像企業驚悚片：間諜罪、參與犯罪組織、濫用公司資產、非法揭露營業秘密，以及破產相關罪行。檢方表示，調查「可能指向與氮化鎵晶片生產相關的專門智慧財產與營業秘密遭非法移轉出境」——這是一種用於電動車、航太與軍事應用的寬能隙半導體技術。當局已執行多起搜索並查扣資料儲存裝置。

調查角度下的涉嫌手法

讓本案從尋常的智慧財產糾紛升級為涉嫌國家層級間諜活動的關鍵，是時間線。BelGaN 成立於 2021 年 9 月，由香港背景的中國投資者從安森美半導體（onsemi）手中買下前身為 ON Semiconductor Belgium BV 的晶圓廠——這座廠的氮化鎵開發脈絡可追溯至 2009 年。新買家指派了自己的經營團隊。根據最早披露此案的比利時《標準報》（De Standaard）與法語廣播機構 RTBF 的報導，在 H.L. 加入 BelGaN 數個月後，他同時也在一家位於中國的中國公司擔任管理職。

那家公司名為 Gankool，成立於 BelGaN 於 2021 年被中資收購後不久，資金來自一檔中國投資基金，而且——檢方特別指出——生產的技術「與 BelGaN 完全相同」。調查人員直白地表達了他們的懷疑：2024 年那場起初看似純粹經營失敗的破產，至少有一部分可能是收購案的附帶傷害——這樁收購的真正目的或許不是經營一家公司，而是搬運技術。

H.L. 並非調查中唯一的前高層。《標準報》與 RTBF 報導，BelGaN 最後一任執行長、中國籍的 Alan Zhen Zhou 據信也在 Gankool 擔任角色，目前正被比利時當局通緝。檢方向 Euronews 證實，正在追緝第二名嫌疑人。H.L. 的律師 Dimitri de Beco 向媒體表示，當事人否認所有指控。這名被拘留的男子目前仍羈押於看守所等待審判。

被偷走的東西到底值多少

氮化鎵不是家喻戶曉的名字，但它正是科技冷戰的安靜前線之一。氮化鎵功率晶片的切換速度更快、能耗損失更低於矽，因此坐鎮電動車充電器、資料中心電源供應、雷達與軍用電子的核心。BelGaN 於 2024 年 7 月破產——將奧德納爾德廠區轉型為專責氮化鎵代工廠的計畫告吹——當時 Politico 稱這是歐洲晶片雄心的一次明顯凹陷：歐陸失去了少數幾座工業級氮化鎵製造據點之一。

事後的發展，如今用後見之明來看別有意味。根據產業媒體對破產拍賣的報導，2025 年 1 月的拍賣會上，買最多資產的正是中國公司。部分救贖出現在 2025 年 4 月：破產管理人與一名未具名的歐洲投資人達成協議，承諾投入最多 2.5 億歐元，將廠區轉做光子積體電路——在氮化鎵產線死去的那塊土地上，換了一種技術重新出發。

如果檢方的框架在法庭上站得住腳，BelGaN 的故事將成為歐洲安全機構十年來不斷警告的「戰略性資產收購」劇本的教科書案例：買下一家掙扎但技術獨特的公司、安插信任的經理人、在本國設立平行公司、移轉授權與知識，然後在智慧財產已被提取完畢後，讓原公司枯萎。在這個解讀下，奧德納爾德的 400 名員工從來都不是重點。

席捲歐陸的模式

BelGaN 案並非孤立事件。Euronews 指出，近幾個月歐洲多國已展開多起與中國有關的間諜調查。2026 年 6 月，一名華裔加拿大實習生在比利時蒙斯（Mons）被捕——他在北約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SHAPE）的 IT 部門工作，能接觸敏感資料。2025 年，德國極右派議員 Maximilian Krah 的前助理 Jian Guo 因將歐洲議會敏感文件傳遞給北京，被判處五年徒刑。今年夏天，英國也判處兩名英中雙重國籍人士入獄，罪名是在英國土地上監控流亡的香港異議人士。

此案的揭露時機在地緣政治上同樣敏感。同一週，華為拖延已久的美國聯邦詐欺與勒索（RICO）審判在布魯克林開審；華府一方面考慮進一步收緊晶片出口管制，一方面準備與北京展開 AI 與網路安全對話。半導體間諜案過去總是低調起訴，如今已成為美中與歐中關係的公開溫度計。

為什麼這對 AI 基礎設施至關重要

對於一個以十億瓦特為計量單位的產業來說，氮化鎵其實是 AI 的隔壁鄰居。AI 資料中心的供電環節——機架、整流器、餵養超大規模運算的快速充電系統——正是氮化鎵效率紅利能夠複利放大成真金白銀與熱能餘裕的地方。歐洲失去氮化鎵製造能力、而技術據稱經由法蘭德斯一家破產晶圓廠流向中國，不只是一場比利時的產業悲劇，更是西方 AI 基礎設施與其供應鏈持續脫鉤的又一個數據點。

比利時當局尚未說明 H.L. 何時受審，也未說明仍在逃的第二名嫌疑人——或 2021 年那樁收購背後的香港投資人——是否會站上比利時法庭。但先例已經確立：歐洲檢察官如今願意把半導體技術移轉直接命名為間諜罪，這對量刑、引渡政治與未來的跨國收購審查，都有深遠含義。

對奧德納爾德的 400 個家庭而言，這則新聞重新揭開了傷口。他們雇主的倒閉，兩年來一直被敘述成一個壞運氣與壞市場的故事。聯邦檢察官現在暗示：它可能同時也是一場劫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