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項原則、五大宣言、十億歐元：光之峰會劃下 AI 與電影的攻防界線

2026 年 9 月 7 日，在法國南部 Saint-Paul-de-Vence 的 Fondation Maeght 美術館花園裡，全球電影產業做了一件它 130 年歷史中罕見能做到的事：像一個主權國家那樣行動。由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與南韓總統李在明共同主持的「光之峰會」（Lumière Summit），聚集了來自 65 國的政治領袖、片廠高層與電影人，直面一個已悄悄成為本世代定調問題的挑戰——當生成影像的能力落入生成式 AI 手中，文化究竟由誰治理？

峰會給出的答案，嚴格來說不是一紙正式條約，而是某種更罕見的東西：一套相互呼應的宣言、基金與常設機構，目的是讓動態影像獲得閉幕文本所稱的「全球治理的開端——一個將持續成長的多邊主義」。

峰會實際決定了什麼

核心文件是《光之宣言》（Lumière Declaration），一份在法韓兩國總統共同主持下、於 Saint-Paul-de-Vence 通過的 15 項原則憲章。它的措辭刻意帶著針對性。文件開宗明義承認「人工智慧正在改變創作的條件」，隨即立下界樁：作品必須置於「核心」；影像不應被「化約為它們所攫取的注意力」；而且——這一條明顯瞄準 AI 介面的演進方向——簽署方宣告他們「同樣關注代理人式人工智慧（agentic AI）帶來的新機會與新挑戰，以及作品取用日益由自動化代理人中介之世界的可能到來」。

最後這句話是全文最鋒利的一刀。它警告的是：當 AI 代理人而非人類，成為觀眾發現與消費電影的那一層介面時，可發現性（discoverability）的整套經濟學——早已被演算法推薦搞得岌岌可危——將再次翻轉。宣言要求簽署方承諾，即便在那種情境下，也要讓具特色的作品對觀眾維持「可見且可及」。

在主宣言之外，峰會還通過了五份主題宣言，其中最具影響力的是《Saint-Paul-de-Vence 人工智慧宣言》。它的立場並非禁止主義——AI 被描述為已「嵌入編劇、預覽視覺化、視覺特效、剪輯、配音、在地化與內容推薦」。宣言轉而提出六項原則，意圖塑造未來的立法與產業行為：

1. 文化適用範圍：產出、散布或轉化文化作品的 AI 系統——或以文化作品訓練的 AI 系統——均落入 2005 年 UNESCO《文化多樣性公約》的適用範圍。
2. 人類基底與合理報酬：人類創作的作品是生成式系統賴以運作的基礎，任何對受保護作品的訓練使用，都必須遵守智慧財產權法，並「對權利人產生合理報酬」。
3. 就業：維護人類藝術與創意就業，被再次確認為「持久的公共政策目標」。
4. 透明與執法：揭露訓練資料集的內容與來源；清楚標識 AI 生成或改作的內容；建立讓權利人得以識別其作品被使用、並行使權利的機制。
5. 主權：各國與各地區保留隨技術變遷設計、更新自身文化政策架構的權威。
6. 語言多樣性與肖像權：支持在主流全球語系之外的語言發展 AI，並將權利保護延伸至完整創作鏈——編劇、製片、演員、配音員——包括肖像與聲音的權利。

宣言也為 UNESCO 框架下的後續工作開啟了路徑，包括可能更新 2005 年公約的工作規則，以及研議一份關於創作者保護、資料透明度與可發現性的附加議定書。

錢從哪裡來：法韓十億歐元夥伴關係

沒有資金支持的宣言通常會蒸發，而峰會用「光之夥伴關係」（Lumière Partnership）回應了這一點——法國與南韓承諾在未來五年（至 2031 年）共同投資 10 億歐元（約 11.5 億美元）於電影與視聽產業。兩國各出資 5 億歐元；法國的部分將於 2027 至 2031 年間透過國家投資銀行 Bpifrance 撥付。此夥伴關係明言開放其他國家加入，其宗旨是支持產業公司成長，並推廣「Saint-Paul-de-Vence 通過的原則：人類創意的首要性、對版權的尊重與文化多樣性」。

峰會同時啟動了三個新機構：

• IRIS（獨立螢幕國際韌性倡議）——支援獨立影院、發行商與放映網絡的互助網絡，已獲法國文化部與外交部 100 萬歐元種子資金，目標是向國際夥伴募集 3,000 萬歐元。其超過 40 位電影人組成的國際委員會包括 Juliette Binoche、Jane Campion、Sofia Coppola、達頓兄弟、Isabelle Huppert、是枝裕和、Tilda Swinton、Denis Villeneuve 與 Wim Wenders。
• 光之聯盟（Lumière Alliance）——第一個集合負責電影與視聽政策之公部門機構的全球網絡，已有 54 個國家電影機構加入，成員每年將在坎城聚會。
• Audiovisual Next Gen——由法國國家電影中心（CNC）與 Netflix、RTL Group、Mediawan 合作推動的 18 個月導師計畫，招收 35 歲以下、來自創意產業的 20 位專業人士。2027 年 1 月公布的首屆學員將全數為女性，以促進高階決策層的性別代表性。

馬克宏的警告：注意力經濟才是對手

全場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來自馬克宏的開幕演講，而且並非直接談 AI，而是談 AI 所處的環境。「我們從未觀看這麼多影像。但我們正面臻什麼都看不見的風險，」他向滿場賓客說，並警告「這道恆常的洪流將消化一切、吞噬一切，俘虜我們的注意力」。他最直白的一句話是：「我們的注意力是一種經濟資源。」

潛台詞幾乎沒有掩飾。傳統影視如今不只彼此競爭，還要跟 YouTube、TikTok 與創作者經濟搶年輕觀眾的時間——而生成式 AI 正在把更多廉價、為互動優化的內容加速灌進同一條資訊流。馬克宏的論點（李在明隨後呼應）是：各國應集體行動，保護自身資助本地電影的能力，而不是「把電影的未來完全交給市場力量與全球平台」。

共同主席的人選本身就是一項聲明。南韓是「一國產業能將文化輸出做到全球規模」最鮮活的證明——李在明也利用這個平台，把十億歐元協議與製作及動畫能量建設掛鉤，稱獨立電影是「永續成長的保障，以及新想像力的源泉」。

與會名單本身就是故事

這份賓客名單讀起來不像影展，更像地緣政治峰會：Netflix 共同執行長 Ted Sarandos、迪士尼的 Dana Walden 與 Alan Bergman、NBCUniversal 的 Donna Langley、HBO 的 Casey Bloys、索尼的 Tom Rothman、CAA 的 Bryan Lourd、坎城影展主席 Iris Knobloch 與 Thierry Frémaux、美國導演工會的 Russ Hollerman——再加上喬治．克隆尼與導演 Anthony Russo 的星光。美國電影協會（MPA）簽署了其中兩份宣言，並參與了與兩位總統的圓桌會談。與會者形容，這場活動的維安層級與賓客水準，近似「通常保留給金融或氣候變遷等議題」的國際峰會。

CNC 主席 Gaëtan Bruel 把這個類比說得明白：目標是「用我們處理氣候變遷或全球公共衛生問題的同等嚴肅度與方法，來面對這些課題」。

為什麼這件事超越電影圈

兩個理由讓光之峰會不只是一則影視新聞。

第一，那六項 AI 原則是一套可以外溢的模板。訓練資料透明、版權內容合理報酬、AI 內容標識、肖像權保護——這些訴求幾乎完美對應 AI 實驗室與出版商、作家、視覺藝術家之間正在進行的爭議。如果 UNESCO 路徑成熟——一份關於創作者保護與資料透明度的附加議定書——影視產業將成功把 AI 公司目前只在各國零星訴訟與立法中面對的要求，升級成國際規範。值得注意的是，宣言透過 2005 年 UNESCO 公約來定位，是一步法律棋：它把 AI 治理導入一個既有的文化法工具，在那裡，各國擁有的政策空間遠大於貿易框架。

第二，這場峰會是一個更大重組趨勢的數據點：文化正在被安全化。當兩個 G7／G20 強權的領袖共同主持一場為期一天的電影政策峰會、邀請 65 國、承諾十億歐元，他們傳遞的訊號是：視聽產出如今被視為戰略基礎建設——經濟引擎、主權課題，以及生成式模型時代的治理問題。宣言自己的收尾一句把企圖說得再清楚不過：「動態影像如今有了全球治理的開端。」

五份宣言持續開放簽署。矽谷的 AI 實驗室會選擇與之接觸——還是直接繞道而行——將決定 Saint-Paul-de-Vence 是成為轉捩點，還只是一個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