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舞台到戰場：中國解放軍加速將人形機器人推向實戰

上個月在北京舉行的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上，機器人又打拳、又跳舞、還表演武術對打，偶爾也在鏡頭前摔得七零八落。運動會落幕兩天後，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官方報紙給出了自己的結論：《解放軍報》撰文呼籲研究人員加快將前沿技術從實驗室移轉到軍事訓練場——而且明確說了，是為了機器人「戰鬥員」。

這篇社論並非孤立的言論。根據路透社對超過 100 份中國軍方採購公告、學術研究、專利文件、官方出版物、政府紀錄與國防企業資料的審查（其中多為先前未曝光的內容），中國的國防體系正在系統性地加速人形機器人軍事用途的研究，並規劃其最終的戰時部署。

路透社審查發現了什麼

這篇由 Eduardo Baptista 於 9 月 7 日發布的報導，記錄了三條並行推進的路線。第一，中國軍事機構正在依戰場需求實測人形機器人——讓機器暴露於比社群媒體上那些精心控制的演示更接近實戰的環境。第二，採購單位正在設法取得機器人本身以及訓練機器人所需的技術。第三，軍方研究人員正在研究人形機器人如何與部隊協同作戰，一層樓、一個房間地推進。

這項工作在 2025 與 2026 年明顯加速，技術焦點收斂到三大難題：機器人感知、操作，以及——最關鍵的——訓練資料。最後這一點很說明問題。舞台上會跳舞的機器人與能在一棟充滿敵人的建築裡行動的機器人之間，差距主要就是資料問題，而解放軍顯然心知肚明。

城市攻堅場景

文件中最具體的想定，來自國防科技大學（NUDT）西安測試中心研究人員 2025 年 8 月發表的論文——NUDT 是解放軍的首席研究機構。該研究模擬了一支以六具「戰鬥機器人」為核心的城市突擊部隊，成員混合人形機器人、機器狗與無人載具，分屬兩支突擊小隊。機器人與地面部隊协同，逐層逐室肅清被敵軍占據的建築。

論文作者推估，這樣一支部隊所需的裝備可在五到十年內到位。值得注意的是，論文並未說明機器人的交戰規則、將攜帶何種武器，也未處理如何應對平民的問題——而這些恰恰是所有非軍事規劃者最關心的問題。

中國軍方的評論走得更遠。2025 年 7 月《解放軍報》的一篇文章主張，人形機器人的任務終將「從輔助作戰走向主要作戰」，並直接討論了在由人類確認目標後，機器人可否獲授權向活體目標開火。同年 12 月，解放軍東部戰區發布一支 AI 生成的影片蒙太奇，描繪包括人形機器人與四足機器人在內的軍用機器人，在假想的未來衝突中壓制台灣的防禦。

為什麼是中國，為什麼是現在

結構性優勢在於產業。根據美銀全球研究（BofA Global Research）的數據，2025 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量約 95% 來自中國製造商。這種商業主導地位給了解放軍一項其他國家軍隊都沒有的東西：在一個龐大、持續降本、快速迭代的量產人形機器人供應鏈的直接餵養下，同步開發軍事應用。

還有一段令人不安的歷史註腳。路透社 8 月曾報導，宇樹科技（Unitree）——全球領先的人形與四足機器人生產商之一——其最暢銷機器狗的設計，正是建立在美國軍方當年出資資助的創新之上。五角大廈已於 6 月將宇樹列入中國軍事企業清單，稱其為「中國國防工業基礎的貢獻者」。

烏克蘭戰爭則籠罩著這一切。使用 AI 進行導航與瞄準的半自主無人機已徹底改變了偵察與攻擊形態，地面機器人則負責運送物資與後送傷患。各國軍隊都在從這場戰爭中汲取教訓，而中國得出的結論顯然是：自主地面系統是下一個前沿。

不是科幻——但也還不是現實

路透社報導中的但書與發現本身同樣重要。路透社沒有找到任何證據顯示中國已在作戰部隊部署武裝人形機器人。這些機器人在受控演示之外的環境中仍然耗能巨大且不可靠。正如卡內基美隆大學機械工程教授 Aaron Johnson 所指出的，戰場環境的變數會以難以預測的方式挑戰現有機器。

台灣國防安全研究院研究員周祐民（Juo-Min Chou）對這個形態本身給出了清醒的評估。平衡、感知與續航力的改進，確實可能讓人形機器人在建築物、隧道與艦艇內部真正派上用場——「兩隻手加兩隻腳，理論上可以結合移動、攀爬與操作能力。」但若是較單純的偵察或後勤任務，四足、履帶或輪式機器人通常更便宜、也更容易大規模部署。

換句話說：人形機器人是愿景中的終極形態，而不是當下的主力。近期內真正上戰場的軍用機器人，更可能有三對腳或一組履帶。

這是一場雙邊競賽

中國並非孤軍。美國陸軍去年也啟動了一項「軍用化人形機器人能力」競賽，目標是開發能與士兵協同的系統，潛在角色包括偵察、警戒、障礙清除、危險物質作業，以及城市地形中的攻防任務。最多十支決選隊伍原定今年與美國軍事專家共同測試其系統，並有最高 125 萬美元的後續合約經費。

但競爭的不對稱相當刺眼。美國機器人產業在雙足與四足機器的開發上遠遠落後中國，五角大廈也沒有相當於「全球出貨量 95%」那樣的產業基礎可以倚靠。正如 UCLA 教授 Dennis Hong 所言：「去人類不想去的地方，本來就是發展機器人最 compelling 的理由之一。如果失去一台機器人能避免失去一條人命，那機器人就可以被消耗。」

後續觀察重點

從舞台到戰場的軌跡，如今已有一條有文件可稽的制度化路徑：採購公告、測試規範、學術模擬與官方學說全部指向同一方向。NUDT 論文中五到十年的時間窗，意味著現在做出的決定——關於自主權限、訓練資料蒐集、以及「人類在環」的開火授權——將定義 2030 年代初期的戰場樣貌。

那些論文裡沒有回答的問題，正是問題所在：交戰規則、武器配置、平民接觸協議。這些空缺，正是政策、倫理與軍備控制辯論必須追上工程進度的地方。它們能否在機器人準備好之前到位，正日益成為最關鍵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