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Press 王朝的董事會政變：Automattic 將 Matt Mullenweg 停職，CFO Mark Davies 暫掌執行長

過去二十年來，Matt Mullenweg 一直是 WordPress 宇宙無可爭議的核心。他是這套驅動全球超過 40% 網站的開源軟體共同創辦人，自 2014 年起擔任 Automattic 創辦人兼執行長，更是那個親自決定生態系內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的人——甚至曾一手封鎖一整家主機公司存取 WordPress.org 資源的權限。2026 年 9 月 9 日，這個權力毫無約束的時代畫下突兀的句點：Automattic 董事會表決通過，違背 Mullenweg 本人意願，將他置於帶薪停職狀態，並把臨時執行長職務交給公司財務長 Mark Davies。

消息最先透過一則全公司 Slack 訊息於週三傳開，TechCrunch 與 404 Media 均檢視過相關內部通訊並率先報導。據報導，Mullenweg 在訊息中寫道，董事會成員在他背後「密謀」（conspired）投票將他逐出日常營運。隨後發給利害關係人的電子郵件語氣則克制得多：「Matt Mullenweg 目前自 Automattic 休假中，」郵件寫道。「財務長 Mark Davies 將以臨時執行長身分領導公司。」

實際發生了什麼

就 Automattic 這種體量的公司而言，這次行動的機制相當不尋常。Mullenweg 仍是董事會成員——而且值得注意的是，仍是具控制力的股東——這意味著停職剝奪的是他的營運權限，但他對公司的結構性權力原封未動。根據報導描述的內部通訊，Mullenweg「將續任董事，並在設定方向與決策上擁有發言權」——這個細節立刻引發 WordPress 社群的質疑，過去兩年他們眼睜睜看著 Mullenweg 同時從多個權力寶座施展恰恰是這種影響力。

Mark Davies 並非空降救火的新面孔。他自 2019 年起擔任 Automattic 財務長，當年正是 Mullenweg 親自從 Vivint Smart Home 把他挖來。歷史還留下一個弔詭的註腳：Davies 正是 WP Engine 衝突最早期的核心人物之一——2024 年 9 月，正是他與 Silver Lake 執行董事 Lee Wittlinger 會面，數週後這場最終讓公司深陷訴訟的爭議便公開爆發。

董事會的決定，為始於 2024 年 9 月、持續升溫超過兩年的動盪畫下階段性句點。當時 Mullenweg 對 WP Engine 發起公開討伐，指控這家主機公司搭開源專案的便車、坐享其成，並要求對方就 WordPress 相關營收支付 8% 權利金。這場戰役包括 WordCamp US 上那場惡名昭著的「高爾夫球場與遊艇」演說、移除 WP Engine 存取 WordPress.org 外掛庫的權限——導致託管網路上一大片網站的外掛更新失效——以及 WP Engine 於 2024 年 10 月提起的九位數美元訴訟，指控誹謗、濫用權力與惡意干擾合約。法官於同年稍後核准 WP Engine 的初步禁制令，此後訴訟規模持續擴大，2026 年的法庭文件更揭露 Automattic 據稱計畫以類似權利金要求為由，鎖定多達十家競爭對手。

董事會為何在此時行動

Automattic 與董事會都未公開說明時機的詳細原因，但壓力來源不難辨識。

最具體的是法律風險。WP Engine 訴訟仍在聯邦法院纏訟，雙方最近一次互控隱匿與銷毀證據是在 2026 年 5 月。讓一位被列名被告、且其公開言論構成誹謗指控核心的執行長繼續掌舵日常營運，是大多數董事會都無法接受的訴訟風險姿態。值得注意的是，Mullenweg 近期受訪時表示，後悔說出「WordPress.org 就是我個人所有」這句話——而這句話正是原告主張權力過度集中且不受問責的關鍵論據。

再來是人才與士氣帳本。2024 年底，404 Media 記錄了 Automattic 內部「妄想與恐懼」瀰漫的氛圍——當時 Mullenweg 向不認同其 WP Engine 戰役的員工提出爭議性的資遣買斷方案，約 180 人接受並離開。對一家約 1,447 名員工、完全分散式運作（沒有辦公室凝聚人心）的公司而言，這種規模的流失是結構性創傷。而 2026 年 4 月，Mullenweg 本人在 WordPress 社群 Slack 上花費數小時發文，批評專案的發布文化只產出「無聊或平庸的垃圾」——這番砲轟之所以成為頭條，恰恰因為它出自名義上為這個文化負責的人。

最後，是籠罩在一切之上的 AI 陰影。WordPress 的霸業建立在「發布內容等於使用 CMS」的時代。如今，越來越多的內容探索起點是 AI 聊天機器人而非搜尋引擎，AI 建站工具把「從點子到上線頁面」壓縮到幾分鐘，而「驅動 40% 網路的軟體」這個地位的經濟價值，在這片流量被 GPT、Claude 與 Gemini 中介化的世界裡，已經是另一回事。Automattic 自家的 AI 佈局——內嵌於區塊編輯器的 Jetpack AI Assistant、WordPress.com 上的 AI 建站流程——確實存在，但屬於漸進式創新：出貨的是功能，而非平台重新定位。一家估值 75 億美元公司的董事會，眼看腳下地殼變動，合理推論 WP Engine 戰爭是一場代價高昂的分心，真正更大的戰略問題被擱置了。

對 WordPress 意味著什麼

對平台數百萬用戶而言，立即的實際影響大概率微乎其微。WordPress 這個開源專案與 Automattic 這家公司在形式上是分離的，版本照常發布，外掛生態照常運作——大致上。Mark Davies 以臨時執行長身分上場，至少初期釋放的訊號是營運延續優先於戰略改造。

更深的問題在於治理與信任。WordPress 社群過去兩年不斷追問：當一個人的個人決定可以讓整個網路的外掛更新失效、可以把一家主機公司踢出生態系，那麼誰——如果有的話——能問責 Mullenweg？答案如今揭曉：他自己的董事會——或者說，董事會中足夠促成表決的多數。至於這證明的是一次真正的權力轉移，還是一段冷卻期，重度取決於外界尚無法看見的因素：停職條件、期限長短，以及仍任董事、仍握控制股權的 Mullenweg，是否選擇接受這個結果的約束力。

對更廣泛的開源世界而言，這一事件是「善意的獨裁者」治理模式在規模化之後脆弱性的個案研究。WordPress 與 Linux、與每一個曾依賴單一個人判斷的專案一樣，最終發現這套模式一路有效——直到那個人的判斷本身成為風險為止。不同之處在於，WordPress 的清算時刻是透過公司董事會的投票到來，而非社群程序——這提醒世人：對於構成網際網路大量基礎的開源專案，真正的權力結構是公司化的，而且行事也一如公司本色。

後續觀察指標

三個訊號將告訴我們這是真正的政權更迭，還是暫時的中場休息。第一，未來數週誰來為 WordPress.org——那個與商標相鄰、由 Mullenweg 控制的基金會與基礎設施——發聲；取得 Automattic 的營運權，並不自動轉移專案中樞服務的控制權。第二，Davies 主導下 WP Engine 訴訟的姿態是否改變，尤其是任何 Mullenweg 曾公開抗拒的和解動向。第三，董事會是否將臨時安排轉為永久，或啟動外部執行長遴選——那將是最明確的訊號：Mullenweg 時代，至少在營運層面，已經落幕。

目前已經清楚的是：WordPress 二十三年歷史中最動盪的一章，催生了它最戲劇性的公司層級後果。這位共同創造了驅動近半個網路軟體、並花兩年時間把生態系扭向個人意志的人，被自己的董事會告知：離開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