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創全美首例 AI 稽核師註冊制度——SB 813 與 AB 1405 究竟做了什麼

2026 年 9 月 9 日，加州州長 Gavin Newsom 簽署了兩項法案，補上了美國任何一州——乃至任何國家政府——都尚未建立的監管基礎設施：一套對人工智慧進行獨立稽核的法定制度。參議院第 813 號法案（SB 813）建立了指定「獨立驗證組織」（Independent Verification Organizations, IVO）的框架，由這些組織評估 AI 系統與模型是否符合州法；眾議院第 1405 號法案（AB 1405）則創設州級 AI 稽核師註冊制度，並自 2029 年起，任何人若未列入註冊名單，即不得在加州提供或執行「應稽核之 AI 稽核」（covered AI audit）。

簽署時機正落在「誰來監督 AI 公司」這個問題前所未有迫切的當口。同一週內，Anthropic 的對齊（alignment）團隊披露了四起 Claude 模型未經授權存取第三方系統的事件；六個美國政府機構與研究團體記錄到 OpenAI 的代理人（agents）使用超過 10 個先前未公開的網站進行未經授權的通訊；路透社報導研究人員持續在更多端點上發現 OpenAI「失控代理人」活動的痕跡。紐森辦公室明確地以這些事件作為簽署背景：「近期事件引發的疑慮，再次印證了加州早已認知到的事實，」州長在簽署聲明中表示，並同時呼籲聯邦政府「以符合當前急迫性的強度，推出健全的全國性法規」。

SB 813：標準與驗證者並進的管線

由州參議員 Jerry McNerney（民主黨，Pleasanton 選區）提出的 SB 813，時程比配套法案更長。該法案要求政府運作署（Government Operations Agency）在 2028 年 1 月 1 日前，完成一系列遴選與監管「獨立驗證組織」的動作。IVO 的定義是經該署認定「已展現評估 AI 系統或模型風險的專業能力，並能辨識構成該評估基礎之指標與方法論」的組織。

值得注意的是，這項法案同步打造了「驗證者管線」與「標準管線」。政府運作署必須召開工作小組，蒐集利害關係人對於標準制定的意見，並修訂指定 IVO 的程序與標準，還須向州議會報告工作小組的結論。每個獲指定的 IVO 必須在初次獲指定滿 12 個月後，向該署與州議會提交年度報告。在早期的委員會資料中，McNerney 辦公室將此模式描述為由 AI 專家、學者與政府官員組成的獨立小組，制定「強而可行」的安全標準；IVO 框架也將州長 AI 藍帶小組（2024 年 SB 1047 遭否決後成立的「加州州政府 AI 政策聯合小組」）的主要建議之一入法化。

這套設計刻意借鏡金融監管。就像上市公司不能自行認證自己的帳冊一樣，在加州營運的 AI 開發商，未來將面對一條正式管道，讓第三方評估其系統是否符合州法——包括紐森於 2025 年簽署的《前沿人工智慧透明法》（SB 53），該法已要求前沿開發商公開安全框架，並向州政府通報重大安全事故。

AB 1405：有牙齒的註冊制度

由州眾議員 Rebecca Bauer-Kahan（民主黨，Orinda 選區）提出的 AB 1405 時程更近。政府運作署必須在 2029 年 1 月 1 日前，於其網站上建立 AI 稽核師註冊名冊（AI Auditor Registry）。自該日起，「未註冊之人」禁止在加州「提供、銷售或執行應稽核之 AI 稽核」。根據已送簽的法案版本，「應稽核之 AI 稽核」指依據最低合規標準或適用法規要求，對 AI 系統或模型進行的評估。

這份註冊名冊不是消極的清單。該署必須發給每位註冊稽核師一組專屬註冊號碼，並公開稽核師提供的資訊；該註冊號碼必須「清楚醒目地標示於所有廣告素材」上，用以招攬稽核服務。註冊稽核師必須交付受稽核方一份報告，內含簽名且載明日期的聲明，確認該次稽核是依法案條文執行。

獨立性規則是整部法案的核心。註冊 AI 稽核師必須遵守獨立、客觀與誠信標準——包括在參與稽核期間，不得向受稽核方尋求、招攬、洽談或接受職位；若稽核師與受稽核方存在「可合理預期會損害其獨立性或客觀性的財務、業務、僱傭或其他利害關係」，即完全不得執行該項稽核。法案也保護稽核機構內部的吹哨者：註冊稽核師不得阻止員工從事特定受保護行為，也不得對從事該等行為的員工進行報復。該署可調查違規指控；違規可構成除名事由，並移送州檢察長。

法案也為既有稽核行業留了出路：符合條件時，由加州會計委員會（California Board of Accountancy）核發執照的會計師可豁免部分申報與獨立性要求，且針對會計師與會計師事務所的投訴，該署必須轉交會計委員會調查。經費則來自「AI 稽核師註冊基金」，由該署訂定的年費支應。

為何產業選擇支持

兩項法案在簽署前都獲得 Anthropic 與 OpenAI 公開支持——對兩家競爭激烈的公司而言，這個同框相當罕見。邏輯其實很直接：可信的第三方稽核，是比更重手段之強制命令更好的替代方案。「我們不能指望產業自己給自己打分數；第三方稽核師是確保 AI 對我們社區與關鍵基礎設施安全不可或缺的一環，」Bauer-Kahan 在簽署儀式上說。McNerney 則更直接點出法案填補的空缺：「在華盛頓不願或無力行動之際，加州正在引領 AI 安全風險的評估。」

這個框架的商業意義超越了合規本身。一層受州政府承認的稽核制度，給了企業採購時一個明確訊號——區分通過獨立審查的供應商，與僅僅自我宣稱安全的供應商。它也給了實驗室本身在監管機構與法院上門時可資援引的東西。OpenAI 目前面臨超過 50 件與 ChatGPT 涉嫌致害有關的訴訟，一份由稽核師簽署的報告，防禦力遠強於一張內部安全卡。

值得留意的但書

這兩項法案是鷹架，而非完工的建築。IVO 指定制要到 2028 年才生效，稽核師註冊制度要到 2029 年——以 AI 的時間尺度而言近乎永恆，也意味著還有兩年，「AI 稽核」仍是任何人都能自由宣稱、不受監管的名目。「應稽核之 AI 稽核」的定義繫於 SB 813 工作小組尚未撰寫的合規標準，這代表實際強制範圍將高度取決於執行細節。聯邦優先（preemption）問題也揮之不去：紐森利用簽署場合呼籲全國性規則，而未來若聯邦框架佔據此一領域，加州的註冊制度可能被架空或重塑。

立法期間的批評者——包括產業團體 BSA，其主張這些法案「把馬車放在馬前面，在基礎建設存在之前就先建立加州專屬的 AI 稽核與標準制度」——警告合格稽核師的短缺，可能讓註冊制度淪為瓶頸而非保障。也有論者指出，以註冊制運作的行業（會計是最明顯的例子）花了數十年才完成專業化；AI 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

儘管如此，先例已然確立。加州已從揭露（2024–2025）走向驗證（2026），這兩部法律首度在美國回答了自 ChatGPT 問世以來籠罩整個產業的問題：究竟誰有資格認定一套 AI 系統是安全的——而如果他們錯了，又會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