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1 位數學家 vs. 200 萬美元黑客松：OpenAI 撤回 Caltech Mathathon 贊助

Caltech 大學部學生宣布「Mathathon」——一場為期 40 小時的黑客松，100 支隊伍透過操作前沿 LLM 攻克開放研究問題，背後有 OpenAI 與 Anthropic 合計約 200 萬美元的運算額度支持——短短一週後，這場活動撞上了一堵牆。不是技術的牆，而是人的牆：一封公開信，發表時已有 771 位數學家連署、如今突破千人，要求活動徹底停辦。9 月 10 日，OpenAI 率先退讓，完全撤回了贊助。

Mathathon 原本是什麼樣子

這場活動於 9 月 4 日宣布，定位為史上第一場專注於研究等級數學的黑客松。形式很直接：100 支隊伍，10 月 30 日至 11 月 1 日在帕薩迪納進行 40 小時，使用前沿 AI 模型與總值超過 200 萬美元的運算額度，攻克開放猜想，最後一天各隊報告成果。支持者不僅有 OpenAI 和 Anthropic，還包括 DARPA 的 expMath 計畫與 Cognition。

主辦者——Caltech 大學部學生 Alvan Arulandu、Sathvik Rodrothu、Caiman Moreno-Earle、Avni Garg 與 Brian Zhao——將其定位為一場資源分配實驗：讓年輕數學家取得通常只有資深、經費充裕的研究者才享有的運算資源。活動在一週內收到超過千份申請，來自美國與海外頂尖機構的大學生到教職員。

然後，網站上的一句文案點燃了引信。活動官網問道：「當 AI 能更快解決猜想時，數學家的角色是什麼？」——這句話後來被主辦方撤回並從網站上刪除。

公開信：「研究不當行為」

這封公開信於 9 月 10 日發表在 Proofs and Prompts，署名為「一群 Caltech 現任與前任數學家」。它最了不起之處，在於精準打擊的是數學的社會學，而非 AI 能力本身。

核心論點是：AI 公司把研究數學視為廣告機會。在爭奪「第一家以 AI 證明知名猜想」的軍備競賽中，成果每週在社群媒體上宣布，往往傳達草率，對「同時正在證明相同結果的人類數學家」的職涯造成擴散性傷害。接下來，人類研究者被迫去驗證、傳播、有時甚至推翻這些宣稱——公開信稱這些勞動「無償、無功勞、也無人感謝」。信中最直白的結論是：「AI 公司正在從事研究不當行為。」

信中列舉五項具體傷害：在加速環境中產出「垃圾數學」（slop mathematics），驗證工作被轉嫁給社群；企業勢力入侵獨立的科學社群；40 小時的條件不可能培養真正的數學理解；對研究數學本質的誤導性資訊；以及剝削職涯剛起步的年輕數學家——與贊助實驗室的關聯可能損害他們未來的聲譽。

信中還提出一個難以反駁的經濟學觀點：「不存在一個合理的未來數學研究模式，是每位研究數學家都能獲得 2 萬美元 AI 額度來證明一個定理。」連署者包括 Caltech 社群成員與全球博士級以上的數學研究者；到 9 月 11 日，Reddit 討論串回報連署已突破 1,000 人。

主辦方的回應：讓步，但不投降

公開信發表數小時後，主辦方發布了自己的回應——他們沒有停辦，而是做出了實質讓步。他們承諾在第二輪驗證期中，明確要求參賽者將成果發表到 arXiv；撤回「AI 能更快解決猜想」的文案；並表示未來的公開聲明都將經過教師顧問審閱。

他們的結構性辯護值得細讀：Mathathon 是兩輪制，不是一輪。40 小時衝刺產出初步結果，但成果值得深入考慮的隊伍會進入為期六個月的驗證期，期間必須產出 arXiv 預印本、影片報告與自動形式化的證明，評審全程考核，期末另有獎項。另外還有教育軌道——課程筆記、影片解說、對既有定理的更優雅證明——正是回應某位連署者的提案而設立，獎金規模與主軌道相當。主辦方指出，目前大多數申請者是有發表記錄的博士生；他們已簽署關於科學界負責任使用 AI 的《萊頓宣言》；並計畫在活動中舉辦 AI 批評者與支持者之間的辯論與座談。

他們最尖銳的反擊，恰恰針對公開信聲稱要保護的人：在理論領域博士班申請人數持續下滑之際，這類活動讓年輕人對數學保持熱情——而運算資源的取得，目前正以不對稱的方式偏袒已站穩腳步、經費充裕的研究者。

OpenAI 退出，Anthropic 沉默

決定性的舉動來自 OpenAI。研究負責人 Dan Roberts 在 X 上發文：「我們體認到 AI 在數學領域的快速進展具有顛覆性。我們希望與數學社群有更多交流，找到整合這項技術並傳達其影響的最佳方式。」公司已通知主辦方撤回贊助。至於 200 萬美元額度的另一半——Anthropic——並未立即回應置評請求。

對 OpenAI 的數學計畫而言，時機再糟不過。該實驗室 9 月 8 日宣布 Astra 解決了 Navier-Stokes 存在性與平滑性問題，目前正受到公開質疑；TU Dresden 的 Andreas Thom 也公開指控自己的私人 ChatGPT 對話內容进入了 OpenAI 关于非 sofic 群的研究——這是該實驗室數學成果一週內遭遇的第三起公開不當行為指控，此前还有 Buckmaster 與 Alpöge 對 Navier-Stokes 的爭議。

為什麼這件事的意義超出帕薩迪納

這一事件是一個模板，預示著即將降臨在每個被 AI 觸及的研究領域的衝突。爭議不在於 LLM 能否貢獻數學——公開信並未否認——而在於當成果以工業化速度被萃取時，誰來承擔驗證、歸屬與善後的成本。數學家在反擊上立於罕見的有利位置：證明是他們的母語，社群小到能在幾天內協調出 771 人連署，而他們的背書正是 AI 實驗室用來正當化數學成就宣稱的關鍵。正如某個追蹤平台所言：被迫由學術社群——那些為實驗室數學宣稱提供公信力的人——促成的撤資，比錯過一個基準點更是聲譽上的重擊。

接下來的訊號值得關注：Anthropic 是否會在 10 月 30 日前跟進 OpenAI 退出，還是留下來獨自承受聲譽落差。以及 Mathathon 本身——失去一位贊助者、但帶著重構後的兩輪制——能否真正示範雙方都聲稱想要的東西：一種不把人類當成可拋棄基礎設施的 AI 輔助數學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