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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位費爾茲獎得主連署「AI 與數學的嚴重失準」:數學界最高榮譽集體與實驗室正式決裂

陶哲軒、Scholze 與另外 23 位費爾茲獎得主發布共同宣言,警告 AI 實驗室以解題為基準測試的競賽「對數學科學有害」——這是數學界對 AI 淘金熱迄今最強烈的制度化回應。

25 位費爾茲獎得主連署「AI 與數學的嚴重失準」:數學界最高榮譽集體與實驗室正式決裂

2026 年 9 月 11 日,陶哲軒(Terence Tao)的部落格上出現了一件史無前例的東西。標題為《AI 與數學的嚴重失準》(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的宣言,集結了 25 位費爾茲獎得主的連署——Avila、Bhargava、Birkar、Deligne、Deng、Donaldson、Duminil-Copin、Figalli、Hairer、Huh、Kontsevich、Lindenstrauss、Lions、Maynard、McMullen、Mori、Ngô、Okounkov、Scholze、Smirnov、Tao、Viazovska、Villani、Werner 與 Zelmanov。換句話說,這是全球在世費爾茲獎得主中相當大的一部分,得獎年份從 1978 年(Pierre Deligne)一路橫跨到 2026 年(Yu Deng)。

這個時間點並非偶然。宣言發布於 OpenAI 具爭議的 Navier–Stokes 宣告引發與 NYU 數學家 Tristan Buckmaster 優先權之爭的三天後、771 位數學家連署迫使 OpenAI 撤回 Caltech「Mathathon」駭客松贊助的隔一天,也正值 AI 系統以史無前例的速度拆解知名未解問題的季節——Erdős 問題集、各種外圍猜想、前沿基準測試——大約已持續了兩個月。這份宣言是數學界正式劃下的界線:不是反對 AI,而是反對實驗室把 AI 變成的東西。

宣言實際上說了什麼

宣言本文不長——不到 800 字——語氣節制,反而讓核心句更為有力:「AI 公司推動以解決數學問題作為基準測試,對數學科學與數學社群是有害的。AI 公司的目標與數學社群的目標嚴重失準。」

論證分為四個層次。

第一,知名問題是基礎建設,不是戰利品。 宣言將著名猜想描述為「地標與燈塔,用以衡量我們對此地貌日益增進的理解」。歷史上,解開其中一個問題向來是新洞察與新方法出現的確實訊號,而社群會透過「演講、討論、簡化的漫長而艱辛的過程」消化這些成果——最終理想狀態是寫成任何研究生、甚至大學生都能研讀的教科書呈現。有些想法還會走得更遠,在數十年、數百年後成為「整個人類社會都理解並使用的工具」。問題的價值從來不在答案本身,而在求解過程中生成的一切。

第二,AI 實驗室正在對這個價值進行掠奪式開採。 連署者毫不猶豫地承認:LLM 已能「解決數學許多領域的重大未解問題」。但「解題只是達成概念理解與洞見這個首要目標的工具與代理指標。在 AI 的世界裡忘記這一點,可能會讓工具反噬首要目標。」他們警告,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大量生產「真/偽」陳述,「可能摧毀沃土,而非為新想法注入生命。」

第三,搶快發表的文化是直接的傷害。 這些解法「倉促發布,沒有時間好好撰寫、萃取新方法與新想法、引用他人的先行工作」。這引發「嚴重的歸屬與抄襲問題」——而且成本被外部化給在職數學家:他們必須去驗證、脈絡化或反駁自己毫無參與的宣稱,這些勞動既無報酬也無功勞。宣言直白地指出後果:沒有「有意願的數學家」照顧這些想法的發展並將其整合進數學正典,「數學家之間關鍵的人類傳承鏈就會斷裂。」

第四,數學是金絲雀,不是特例。 宣言明確將此框架為「對智識工作的全面性威脅」——其他科學與創作領域面臨同樣的失準,而這預示了「全人類都將面對的問題:如何確保在 AI 改變工作方式的同時,我們不會遺忘那份工作原本要達成的目標。」

值得注意的是,結尾並不反 AI。「AI 提供了強化與加速真正數學研究與理解的潛力,」宣言寫道,數學這個職業「將需要以多種方式適應這些變化」。連署者提出的問題是誰來決定:「這些變化最終是造福這個領域,還是帶來破壞性的影響,很大程度上將由掌控這項新技術的人類的決定所左右。」

十週內的迅速升級

宣言並非憑空出現。它是自 7 月初 Erdős 問題淘金熱首次讓 AI 數學成為主流新聞以來,一路堆疊的浪頂:

  • 7 月至 8 月: AI 輔助的解題開始每週出現,常以極少寫作直接在社群媒體上宣佈——這正是後來 771 人連署信所稱的「 slop mathematics」(垃圾數學)模式。
  • 9 月 8 日: OpenAI 的 Navier–Stokes 正則性宣稱,在與 Buckmaster 的優先權爭議中落地,後者一直在研究相同領域。陶哲軒的回應文章主張,此事件顯示了無人類洞見萃取的自動化證明獵捕的危險。
  • 9 月 10 日: Mathathon 連署信(771 人連署,現已超過千人)稱 Caltech 活動的模式「具破壞性」,並將實驗室行為定調為「研究不當行為」。OpenAI 同日撤回贊助。
  • 9 月 11 日: 費爾茲獎得主宣言落地——陶哲軒明確表示,這是「過去一週我們之間討論」的產物,因為「局勢的急迫性,我們決定與其晚點發布,不如盡快發聲明」,而未採用如同萊頓宣言(Leiden Declaration)般的協商流程。

按時間順序讀,模式很清楚:社群的制度化回應已從個人文章(9 月初的陶哲軒),升級到草根大連署(771 位研究者),再到如今這個領域最榮譽加持的個人以集團形式發聲。《經濟學人》的報導下了一個直接的標題:「頂尖數學家對 OpenAI 的手法感到憤怒」。

為什麼這次不一樣

懷疑者會說,數學家抱怨電腦已經數十年了——1976 年的四色定理電腦輔助證明、2000 年代的實驗數學——每一次都以領域吸收新工具收場。這次宣言有三個不同之處。

連署者不是 AI 懷疑論者。 陶哲軒一直是這項技術最深思熟慮的樂觀者之一,在 Lean 中形式化證明、大量撰寫 AI 作為合作者的文章。Scholze 的職業生涯恰恰建立在 AI 證明開採所繞過的那種概念重構之上。這些人是過去兩年一直在使用這些系統的人,他們反對的不是能力,而是激勵設計。

控訴是經濟學的,不是浪漫的。 宣言的核心主張——以基準測試為驅動的解題,是對「好問題」這個不可再生公共資源(以及建立在之上的職涯)的開採,卻不回補生態系——是一個關於外部性的精確論證,不是懷舊。它呼應了陶哲軒在「被海洋環繞卻缺飲用水」一文中的論點:數學的稀缺資源從來不是答案。

它點出了治理真空。 藉由將數學連結到「其他科學與創作領域」以及「整個社會」,宣言實際上是在要求解決一個實驗室一直拖延的問題:當開採工具由私人掌控,誰來為公共資源負責?這是一個政策問題,而且現在已正式搬上檯面——就在同一週,美國參議院正在辯論前沿 AI 公司的注意義務(duty of care)制度。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宣言在 mathandai.org 開放進一步連署,如果 Mathathon 連署信的軌跡(數日內從 771 人到破千)可資借鏡,名單還會繼續成長。實驗室現在面臨一個尷尬的序列:OpenAI 已從 Mathathon 撤退,但宣言的要求遠大於一場駭客松——它要求這些公司停止將著名問題視為免費的基準測試燃料,並開始投資驗證、闡述與歸屬的人類基礎建設。

合規的可能樣貌已有早期跡象:讓 AI 證明可被檢驗的形式化驗證管線、表彰並行人類工作的發表規範、資助將 AI 產出整合進正典的數學家。但是否有任何實驗室自願採納,則是另一回事。正如宣言最後一句所明示,連署者相信窗口期很短:「這些問題必須緊急解決。」

對一個通常以十年為度量單位的領域來說,數學界這個月動作快得驚人。實驗室現在必須回答的問題是:史上解題最快的機器,能不能也學會放慢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