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萬美元研究青少年與 AI：OpenAI 開放迄今最「自我批判」的補助計畫

本月稍早，OpenAI 低調開放了一項補助計畫的申請，而這可能是該公司今年資助過最「自我批判」的計畫。AI 與青少年發展研究補助計畫（AI and Teen Development Research Grant Program）將投入最高 500 萬美元，資助獨立研究者探討生成式 AI 對 13 至 17 歲青少年生活與發展的影響，並明言聚焦於青少年的社交與情緒發展。申請於 2026 年 9 月 8 日開放，10 月 6 日太平洋時間晚間 11:59 截止，獲選計畫最晚於 11 月 13 日前通知。

表面上看，這像是例行性的企業公益。實則不然。這個計畫出現的時機，正是 OpenAI 刻意把青少年導向自家產品之際——而外界對於這麼做究竟會造成什麼影響，證據依然稀薄、充滿爭議，且日益令人警覺。

計畫實際資助什麼

根據官方申請入口的說明，OpenAI 將核發單筆最高 100 萬美元的補助，整體總額上限 500 萬美元。每個計畫的經費最多只能有 10% 用於行政管理間接成本——這是相當嚴格的上限，目的是讓錢真正流向研究本身，而非大學的行政體系。

研究範圍刻意放得極寬。OpenAI 表示歡迎能深化以下理解的提案：

• 青少年實際上如何使用生成式 AI，以及不同的使用模式與發展結果之間的關聯
• AI 使用對青少年生活的潛在影響——無論正面或負面
• 形塑這些影響的個人、社會、文化與技術因素
• 能夠擴大效益或讓青少年更安全的技術介入、防護機制與設計選擇
• 影響如何因年齡、發展階段、族群、文化、語言與社經背景而異

最後一點尤其值得注意。OpenAI 並不是只問「AI 是不是對青少年不好」，而是要求細粒度、機制層級的證據：哪些青少年、在哪些情境、什麼條件之下。質性、量化、實驗、觀察、理論、參與式與混合方法的研究全都可以申請。申請資格不限國籍，並特別歡迎青少年 AI 使用率偏高地區的研究者。

申請者須年滿 18 歲，並任職於研究機構，或在兒童與青少年發展、心理健康、人機互動、AI 影響等相近領域具備豐富經驗。營利導向的計畫不會被優先考慮——這是研究經費，由 OpenAI Group PBC（而非 OpenAI 基金會）出資與管理。

公司無法迴避的背景

為什麼 OpenAI 願意花 500 萬美元研究自家產品對青少年的影響？因為過去一年，它正把青少年變成核心客群。

2026 年 8 月，OpenAI 推出了 ChatGPT for Teens：一套依年齡自動分流的使用體驗，凡是系統判定介於 13 至 17 歲的用戶，都會被導入具備更嚴格內容防護、學習時段（Study Hours）與擴充家長監控功能的保護環境。這次上線讓「保護青少年」成為預設值而非選項——這確實是偏向防護的設計，但同時也是商業策略：它把 ChatGPT 定位為適合未成年人的正當教育工具，而不只是「恰好被青少年拿來用」的消費級聊天機器人。

問題在於，產品策略已經跑在證據前面。這個領域最常被引用的數據來自 Common Sense Media 2025 年 7 月的全美調查：72% 的美國青少年——將近四分之三——用過 AI 陪伴應用，約半數經常使用，三分之一曾把 AI 陪伴用於社交互動，包括戀愛與情感對話。Common Sense 對既有證據的審視結論相當直接，甚至建議未滿 18 歲者完全不應使用 AI 陪伴應用。

這項建議與 OpenAI 的青少年策略正面相撞。多個司法管轄區的監管機構正在辯論適齡設計規範、家長同意要求，以及針對未成年人的陪伴機器人限制。OpenAI 自己的說法也承認了利害所在：公司表示希望「建立更堅實的證據基礎，了解青少年如何使用 AI……以指引青少年 AI 產品的開發，並協助回答決策者與監管機關面臨的重大問題。」

仔細讀這句話。OpenAI 明確在資助它預期會被引用於產品決策與監管程序的研究——包括可能對它不利的程序。

獨立性問題

任何由產業出資的研究計畫都會引來同一個疑問：誰控制研究結論？

細節在這裡至關重要。申請由「內部研究人員與專家組成的委員會」滾動審查，而且 OpenAI 表明不會對未獲選的申請提供任何進度回覆。計畫由 OpenAI Group PBC 出資與管理——那是公益公司主體，不是法律上獨立的基金會。拿這筆錢的研究者，研究的是出資者自己做的產品。

懷疑者會指出過往的模式：科技公司資助的安全研究，結論往往恰到好處地有利於出資公司在政策論述中的立場。樂觀者則會指出另一條路更糟——完全沒人資助研究，產品決策全憑直覺。這個計畫真正正面的訊號在於：方法學的開放 breadth（例如參與式研究意味著青少年本人可以參與塑造研究）、不限國籍的申請資格，以及對「危害發現」的明確開放態度。

當然也有防禦性的解讀，而且並非沒有道理：500 萬美元相較 OpenAI 的營運預算只是零頭，而建立一套證據基礎——哪怕結論曖昧不明——至少能讓公司在監管機關、原告律師與家長上門質問「你們當時知道什麼」時有東西可以拿出來。目前正在美國法院審理、針對 Meta Nametag 權重提起的 BIPA 集體訴訟，正是以「訓練資料做了什麼」為核心主張——活生生示範了這個問題的代價可以有多高。

為什麼截止日重要

時程的壓縮程度透露出急迫感。四週的申請窗口（9 月 8 日至 10 月 6 日）、滾動審查、11 月 13 日前通知，意味著獲資助的研究可以在年底前展開——以學術標準而言相當快，一般補助週期動輒半年到一年。

這種速度可以有兩種解讀。善意地看，OpenAI 希望在青少年用戶進一步成長之前先拿到答案，也知道研究一旦啟動需要多年才能完成。不那麼善意地看，它需要的是能在 2027 年政策攻防中引用的「可引用中期發現」。

無論如何，對研究者而言的實際建議很簡單：這是一個活躍、經費充足、範圍異常寬廣的徵件，而在這個領域，經費向來稀缺。聯絡信箱是 collaborativeresearch@openai.com，申請透過 OpenAI 在 SurveyMonkey Apply 上的入口進行。

更大的圖像

這個計畫底下藏著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全球估值最高的 AI 公司，正在對最年輕的用戶進行一場大規模活體實驗，而且不知道結果。青少年採用對話式 AI 的速度快於任何曾被研究過的群體，產品被明確地為他們設計與行銷，而發展心理學文獻遠遠落後於部署速度。OpenAI 出資研究自家產品對青少年的影響，當然比沒人出資好——但這也等於承認，證據缺口當初就是這樣被放任打開的。

500 萬美元填不滿這個缺口。但一批獨立、方法多元的青少年 AI 使用研究——有真實經費、真實時程，而且發表權利不受 OpenAI 審查約束——至少會是個起點。11 月記得看看獲選名單。那份清單告訴你的 OpenAI 對「不舒服的研究發現」的真正胃納，會比任何安全部落格文章都多。

現在，時鐘正在倒數：AI 與青少年發展研究補助計畫的申請，將於 2026 年 10 月 6 日太平洋時間晚間 11:59 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