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合法律規範」：美國為 Pax Silica 計畫背書，菲律賓抗議群眾已走上走廊大門

當一位政府官員在同一場簡報會中三次重複「符合法律規範」這個詞，通常意味著已經有人在質疑：這個計畫究竟會不會尊重法律。這正是美國國務院最新聲明背後的潛台詞——關於 Pax Silica，這項美國建立安全盟友半導體與人工智慧供應鏈的旗艦計畫，特別是它最具企圖心的實體工程：一座規劃於菲律賓丹轆省（Tarlac）新克拉克市（New Clark City）、佔地 4,000 英畝的半導體與 AI 中心。

在一場線上記者會中，美國國務院經濟、能源與商務事務局高級顧問 Heather Variava 大使向《馬尼拉時報》（The Manila Times）表示，美國在菲律賓的投資將優先考量高法律標準與實質公共利益，而非造成社區破壞。「我們在自身法律架構的參數內運作，」她說，並補充任何協議都必須同時符合美國與菲律賓雙方的法律要求。

Pax Silica 究竟是什麼

Pax Silica 由美國國務院於 2025 年 12 月啟動，伴隨一份不具約束力的宣言，是華府試圖為「矽」打造聯盟體系的嘗試——如同當年建立貿易體系一般，集結可信賴的夥伴，確保晶片、關鍵礦物與 AI 基礎設施不可或缺的能源投入之供應鏈安全。菲律賓於 2026 年 4 月成為第十三個簽署國，隨之而來的是最引人注目的承諾：在呂宋經濟走廊（Luzon Economic Corridor）內設立一座 4,000 英畝的「經濟安全區」，一個 AI 原生工業樞紐，讓半導體製造、資料中心與相關產業聚落能在「美國法律確定性」與「亞洲速度與規模」融合的框架下運作——這是某份分析的措辭。

正是這最後一句話，讓當地運動人士、農民與多位菲律賓參議員感到憂慮。外界報導指出，儘管這個區域位於菲律賓領土之上，卻可能依美國一致的法律與監管框架運作——這立刻引發了與「治外法權」的類比，那種殖民時代的安排至今仍是菲美關係的歷史陰影。一個由 70 個團體組成的聯盟已要求重新評估整個經濟安全區框架；參議員艾美．馬可仕（Imee Marcos）推動參議院調查該協議疑似存在的「草案架構」；前參議員 Leila de Lima 等人則要求國會聽證，釐清菲律賓究竟簽了什麼。

促使美方表態的記者會

國務院這番談話並非憑空出現。就在幾天前，由 Bagong Alyansang Makabayan（新愛國聯盟）帶頭的抗議者，趁呂宋經濟走廊投資論壇在達義市（Taguig）舉行期間發動閃電抗議，隨後將抗議行動延伸至丹轆省的基地轉換與開發署（BCDA）衛星辦公室——正是負責監督 Pax Silica 計畫的單位。他們的訴求直白：這項計畫將迫使基礎設施預定地上的社區搬遷。

Variava 的回應在 Pax Silica 與呂宋經濟走廊之間劃出了一條界線。她表示，兩個計畫雖然相連，經濟走廊仍是獨立的倡議，聚焦於「增量式」（additive）經濟成長與關鍵基礎設施。「我們進行的任何投資或活動都是增量式的——意思是說我們會增加更多電力、增加更多供水、增加更多基礎設施，以便推動這些投資，並讓菲律賓人民受益，無論是透過就業機會，還是透過更有活力的經濟，」她說。

她並點出走廊議程中幾項與日常民生直接相關的計畫：透過擴建冷鏈物流網絡、把新鮮食品送進地方市場的農業物流、數位基礎設施，以及經濟韌性。這些訊息意在表明：樞紐的設計是擴充既有容量，而非耗竭在地資源。

揮之不去的搬遷數學題

更尖銳的問題出現在 8 月的一場參議院聽證會上，核心是土地。丹轆省卡帕斯鎮（Capas）鎮長 Roseller Rodriguez 告訴參議員，只有妥善安置施工區內的居民，當地人才會接受這個計畫。他的抱怨毫不掩飾：「BCDA 過去的計畫都沒有安置。他們只給了金錢補償，之後就什麼都沒有。」

他所描述的補償方案有一個硬性上限，恰恰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土地被劃入計畫範圍的農民，BCDA 承諾每公頃補償 30 萬披索——但最多只補償 5 公頃。「也就是說，如果你是有 12 公頃地的農民，其中 7 公頃會被 BCDA 收走，卻只有 5 公頃會獲得補償，」鎮長解釋。對於財富完全在土地上的農家而言，這種只補償大部分持地的上限條款不是技術細節，而是一張只認列部分損失的徵收單。

鎮長也畫出一條他稱之為「無法妥協」的底線：墓地。「這些對當地人非常神聖，」他說。BCDA 則表示，這項倡議仍在與美方談判，他們有在傾聽人民的疑慮——這種說法既承認了一切尚未定案，也承認了反對聲量已大到不容忽視。

為何這件事的意義遠超過菲律賓

Pax Silica 是當前全球規模最大的盟友產業政策實驗之一。它的 2.5 億美元基金、不斷擴充的簽署國名單（包括澳洲、芬蘭、印度、以色列與菲律賓等），以及在呂宋的指標性工程，代表華府的押注：對抗中國在供應鏈的主導地位，可以透過經濟夥伴關係建立，而不只依賴出口管制。智庫 ITIF 以公開時間軸追蹤這項倡議的演變，如今它儼然成為一份案例研究，說明一個貿易框架能在夥伴國內部多快引爆政治爭議。

菲律賓的爭議也預演了每個 Pax Silica 夥伴終將面對的難題：AI 基礎設施極度耗地、耗電、耗水，而且往往座落於土地便宜、社區議價能力薄弱之處。《馬尼拉公報》報導，新克拉克市樞紐可能需要 3 至 5 gigawatt 的電力；投資流入估計從 400 億至最高 700 億美元不等，並可望創造多達 20 萬個就業機會。這種規模的開發究竟是全球化的轉骨還是社會的創傷，幾乎完全取決於治理品質——搬遷是否公平、電力與供水是否真正「增量」，以及「法律規範」指的是菲律賓法律，還是某種更方便的東西。

接下來的考驗

目前兩國政府都堅持：一切仍在談判、一切合法。Variava 的框架——增量投資、共同法律標準、公共利益——是官方對主權質疑的正式回應。但土地上既存的事實是：達義市的抗議、參議院的聽證、卡帕斯的補償上限，以及 70 個要求重新評估的組織。菲律賓自己的經濟管理當局已在 8 月中確認，2027 年預算案中沒有編列 Pax Silica 的任何預算——這意味著這項倡議的動能取決於民間資本與美國的承諾，而非菲律賓的國家預算。

接下來值得觀察的具體指標是：美菲談判是否會產出一份公開的法律文本，明確將樞紐置於菲律賓司法管轄之下；以及在動工之前，卡帕斯居民的搬遷與補償框架能否重新談判。在那之前，「符合法律規範」只是一個關於 AI 基礎設施未來的承諾——而 BCDA 辦公室外抗議的群眾，正要求這個承諾必須白紙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