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嚇行銷」對上「冷戰劇本」：北京正式拒絕美國的 AI 減速倡議

在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發表三千八百字長文、呼籲全球 AI 實驗室刻意放慢腳步的兩天之後，北京給出了答案——而且是一個斬釘截鐵的「不」。

9 月 14 日星期一，中國外交部駁斥了越來越多美國科技高層提出的 frontier AI 減速倡議，稱這些警告是「恐嚇行銷」（fearmongering），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這份由發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記者會上發表的聲明，是自 Amodei 週六刊出長文、點燃整整一輪 AI 新聞週期以來，北京首次以國家層級做出的正式回應。

根據多家通訊社報導，郭嘉昆表示：「恐嚇行銷、對抗與惡性競爭，只會擾亂全球 AI 治理進程，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他呼籲各方推動「開放、包容、普惠」的人工智慧發展。

事發的導火線

北京這次抨擊的直接目標，是 Amodei 週六發表的《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長文。這位 Anthropic 執行長在文中主張，AI 公司必須「放慢提升模型能力的速度」，讓安全工作有時間跟上。文章提出了一套具體方案：部署前由第三方評估 frontier 系統、強化算力管控，以及——從北京的角度看最致命的——出口管制。

文中最具爭議的段落對中國毫不掩飾。Amodei 寫道，「民主國家」的任何減速都應該經過校準，以確保美國 AI 公司對中國競爭者維持領先。他的處方包括：嚴格禁止向中國出售高性能 AI 晶片與半導體製造設備、打擊晶片走私與境外資料中心遠端存取，並只在意圖明確的安全事務上與中國「合作」。

慣常替北京傳遞最強硬訊號的官媒《環球時報》（Global Times），措辭比外交部更重。它在週末的社評中說，這篇文章「塞滿了針對中國的圍堵條款，本質上就是 AI 領域的『冷戰劇本』」。後續報導還統計出 Amodei 在文中提及中國 12 次，結論是其「真正議程」是「企圖透過技術壁壘與監管壟斷來遏制中國 AI 發展」。

兩套敘事的正面碰撞

這場交鋒，把整個減速辯論的核心難題攤在了陽光下——而且雙方都心知肚明。

對 Amodei 與呼應他的高層們來說，中國問題正是這份計畫的「最艱難困境」（toughest dilemma），他本人事後受訪時也坦承。如果美國實驗室單方面暫停、而中國實驗室照跑，那麼暫停唯一的效果就是把 frontier 拱手讓人。這就是為什麼他的長文把減速倡議與圍堵措施綁在一起賣：要減速，可以，但要「帶著護城河」減速。

北京的論述則把整個框架倒了過來。在北京的敘事裡，「安全」的語言本身就是那條護城河。中國官員與官媒一貫主張：美國的出口管制、投資限制，乃至現在的減速倡議，根本與安全無關——而是要利用監管工具，鎖定一個在公平競爭下可能被侵蝕的技術領先。中國實驗室以受限算力預算訓練出具競爭力模型、快速收斂效率差距的速度，正是這套論述的鐵證。

這裡還有一層對內維穩的考量。減速倡議出現的時機，正值亞洲 AI 股市經歷慘烈的一週、美國總統公開否決任何減速、而連日高調的 AI 警告不斷煽動公眾焦慮之際。一個統一而強硬的回應，對內有票房，對外則強化了北京屬意的 AI 治理場域：以多邊、聯合國為核心的機制——例如最近的世界人工智慧大會，以及越來越多國家簽署的中國 AI 條約倡議——而不是在美國自稱優越的地位上談成的雙邊協議。

時機為何關鍵

這份聲明落地的時間點，就在計畫於 9 月中旬舉行的美中 frontier AI 安全對話前夕——路透社早在 9 月 4 日就以獨家報導披露。這場會談是日內瓦軌道對話的延續，目標是就 frontier 模型的風險管理建立共同理解；消息人士指出，議題也可能在本月稍後的川普—習近平會面上被提起。

一場公開的口水戰——爭論「減速」的整套理念究竟是善意的安全建議、還是偽裝的圍堵——不會讓會談變得更容易。美方談判代表帶上桌的，恰恰是 Amodei 藍圖裡的那幾項：frontier 能力的透明度、事故通報機制、以及相互克制。而北京如今在正式記錄上，已經預先否定了三者背後的思想框架。

不過，會談並沒有在開場前就破局。值得注意的是，郭嘉昆的聲明雖然措辭直白，仍然停留在外交部標準的治理詞彙（「開放、包容、平衡、普惠」）內，並未宣布退出對話。官媒對 Amodei 個人的批判，範圍也比表面上來得窄：北京有理由讓這條渠道保持暢通——別忘了，Amodei 警告的失控風險，中國實驗室同樣要面對，而發生在太平洋任一岸的事故，可不認得什麼防火牆。

夾在中間的尷尬地帶

對於被困在兩個立場之間的所有人來說，這一週的升級，讓真正的安全議程空間更窄了。

真心想減速的實驗室，現在面對更糟的交易：要嘛單方面暫停、讓出 frontier，要嘛接受北京的框架——任何以安全為名的節制都值得懷疑。希望就 frontier 風險推動國際協調的監管者——英國提議的 ASI 禁令、歐盟 AI Act 的落地執行、UNESCO 的倫理論壇——如今必須在一場「安全」本身已成爭議詞彙的地緣框架戰裡穿行。而眼看 agent 事故不斷增加的研究人員，則兩頭落空：風險是真的，但音量最大的風險警示，已經與產業政策盤根錯節。

諷刺之處就在這裡。Amodei 的長文主張：減速唯有搭配圍堵才可信，因為兩個 AI 超級強權之間缺乏信任。北京的回覆恰恰示範了信任有多缺乏——而這麼一來，反而讓北京口中擁護的多邊治理進程，成了唯一還站得住的路。

那條路能不能扛得起這個重量，就是 9 月中旬會談即將開始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