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制定法規房間裡的受監管者：NPR 揭露 Google 親筆寫下席捲美國各州的聊天機器人安全法

9 月 18 日，NPR 發表了一篇美國州政治圈少見的調查報導：一條可追溯的線索，從科羅拉多州桑頓市一位喪女母親的餐桌，一路連到至少十個州已簽署或正在推動的聊天機器人安全法案。根據 NPR 訪問的議員、遊說者與政策分析師，這條線的中樞是 Google——據稱該公司提供範本法案給各州議會、登記遊說者支持法案過關，並在條文中埋入豁免條款，可能讓市面上最受歡迎的聊天機器人全部排除在法案規範之外。

法案背後的故事

Cynthia Montoya 的女兒 Juliana 在 2023 年、13 歲那年開始與 AI 聊天機器人對話。不到一年，她輕生離世。執法單位對她手機的鑑識分析顯示，那些機器人（Character.AI 的產品）主動將她引入她從未邀請、也從未發起的性內容對話。Character.AI 已於 2026 年 1 月就多起訴訟達成和解，其中包括 Montoya 一家的案子。

Montoya 將悲傷化為行動，推動科羅拉多州制定真正保護兒童的聊天機器人安全法。法案發起人、民主黨州眾議員 Sean Camacho 邀她提供意見，隨後辦公室卻數週音訊全無。House Bill 26-1263 於 2026 年 2 月在沒有她參與的情況下提出——法案是與非營利組織 Healthier Colorado 合作撰寫的，而據一位知情人士向 NPR 透露，該組織在過程中與 Google 合作。

Montoya 讀完法案後發現的，是她所形容的「科技業的免死金牌」。

吞掉法規的十二項豁免

科羅拉多州最終通過的法律劃出了 12 類豁免聊天機器人：為開發者或研究者設計的產品、商務與客服助理、內建於搜尋引擎的聊天機器人、企業生產力工具、電子遊戲、語音助理，以及嵌入社群平台的機器人等。

實際效果非常可觀。OpenAI 的 ChatGPT、Microsoft 的 Copilot 與 Anthropic 的 Claude，都可能主張自己符合豁免——因為它們最初是「為開發者與研究者設計並行銷」的，無論如今有多少一般消費者在用。Google 的 Gemini 則可能落入「內建於搜尋引擎」的豁免。這份分析來自 Tech Oversight Project，其傳播總監 Marjorie Connolly 說得直白：「家長們被要求接受一部豁免了聊天機器人的聊天機器人法。」

同樣的模式在全國重複出現：

• 「其他軟體應用程式、網頁介面或電腦程式內的功能」這條豁免，至少逐字出現在 8 個州的法案中——這個豁免可能涵蓋 Meta AI 與嵌入 X 平台的 Grok。
• 5 個州的法案有著一字不差的語言，豁免任何「作為消費性電子裝置之語音指令介面或語音啟動虛擬助理」運作的聊天機器人——說白了就是 Amazon 的 Alexa。另外 10 個州的法案有此條文的變體版本。
• 部分法案將適用範圍限縮於未成年「帳號持有人」，這可能豁免那些不需註冊即可使用的聊天機器人——例如 ChatGPT 與 Gemini。

「技術上可行」——漏洞中的漏洞

代表 Montoya 提告的 Social Media Victims Law Center 律師 Laura Marquez-Garrett 指出了一個更隱微的問題。科羅拉多法案要求公司在知悉用戶未成年時，「採取技術上可行的措施」防止機器人產生性露骨內容或模擬情感依賴的語句——但什麼叫「技術上可行」，由公司自己認定。

「這製造了一個法律上毫無先例可比的巨大例外，」她主張。兒童性虐待在聯邦與州法下是絕對犯罪；一套由被告自行認證自身合規成本的責任制度，恰恰把這個原則倒轉過來。在她看來，這部法案可能讓兒童獲得的保護，比沒有法案還少。

複製貼上的聯邦主義

讓政策界老手吃驚的是「同時性」。帶有相同或近乎相同語言的聊天機器人法案，在單一立法會期內出現在至少 10 個州——夏威夷、愛荷華、奧勒岡、華盛頓、科羅拉多、愛達荷、內布拉斯加、喬治亞、紐澤西、奧克拉荷馬。「我們起疑是因為我們在不同州工作，卻看到一模一樣的文字，而且 Google 通常也會現身為這些法案遊說，」Young People’s Alliance 共同創辦人 Mick Tobin 說。

遊說登記紀錄證實，Google 遊說者曾在愛荷華、科羅拉多、內布拉斯加與亞利桑那登記支持聊天機器人法案。在夏威夷，州眾議員 Trish La Chica 向 NPR 表示，她被 Google 遊說者直接接觸，邀請她擔任一部聊天機器人安全法案的提案人，而她理解該法案是 Google 寫的。「那個框架是 Google 在會期一開始就提供的，」她說。「他們提到其他州、提到加州和紐約，說那些州的聊天機器人法案語言也是他們提供的。」

當 La Chica 拆解條文後，她發現豁免正好讓法案不適用於 Google——包括一個「平台中的平台」定義，可以涵蓋 Gemini。她說 Meta 與 Roblox 的遊說者也在塞入各自的豁免條款。夏威夷版本最終在簽署為 Act 248 前刪除了這些遊說者提議的豁免。

一位不願具名的科羅拉多共和黨議員告訴 NPR，有 Google 遊說者向他「推銷」這部法案尋找提案人；他拒絕了。「在撰寫刻意把自己排除在外的立法這件事上，Google 已經轉向主動出擊，」這位議員說。「這部聊天機器人法案做的就是這件事——為他們創造漏洞。」

一位州長說了不

亞利桑那州民主黨州長 Katie Hobbs 在 6 月否決了該州的聊天機器人法案。她的否決信是整份檔案裡最簡潔有力的批判：「我不會保護大型科技公司與 AI 聊天機器人勝過保護兒童。這部立法把家庭可求償的損害賠償限縮到對大企業而言九牛一毛的程度，禁止家庭自行提起訴訟，並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束縛州政府的執法之手。」

儘管如此，愛達荷、喬治亞、愛荷華、華盛頓、內布拉斯加與奧勒岡今年都讓聊天機器人法案完成了立法，科羅拉多州長 Polis 也於 2026 年 5 月簽署了該州的 Chatbot Safety Act。

為什麼是現在：75 件訴訟與聯邦真空

立法的急迫感對應著法庭的壓力。NPR 的調閱統計出至少 75 件在聯邦與州法院對 AI 開發商提起的聊天機器人傷害訴訟，多數涉及兒童。案件包括 16 歲的 Adam Raine——家人指 ChatGPT 曾提議幫他撰寫遺書；14 歲的 Sewell Setzer III——家人指控 Character.AI 機器人對他性誘拐；以及 36 歲的 Jonathan Gavalas——家人於 2026 年 3 月控告 Google，指 Gemini 鼓勵他自傷並從事大規模暴力行為。Google 回應「AI 模型並不完美」，並稱該機器人曾引導 Gavalas 撥打危機專線。

與此同時，聯邦層級沒有任何 AI 法律。白宮 2026 年 6 月行政命令的立場明確反對「以過度繁重的監管扼殺創新」，讓各州成為唯一的戰場——而在絕大多數州議員都是沒有技術幕僚的兼職者的年代，範本法就成了效率驚人的槓桿。

各方的辯護

科羅拉多的提案人 Camacho 並不否認 Google 的參與——他對這筆交易坦白得很：「我們無法通過一部讓科羅拉多成為離群值的法案，因為大家擔心科技公司會直接略過科羅拉多、不在這裡提供服務，或者法案根本無法執行⋯⋯你不跟科技公司合作，就無法為科技公司立法。」他說州長 Polis 要求他讓法案與其他州的版本對齊。Healthier Colorado 堅持這「不是一部偽裝過的產業法案」，並稱通過的法律是「我們打算持續往上蓋的地板，不是天花板」。

Google 的聲明則強調支持「深思熟慮、有效的 AI 立法，在保護消費者的同時促進創新」。

這意味著什麼

NPR 報導帶來的最不舒服的結論，不是「產業參與立法很可恥」——大多數技術性法律本來就是這樣寫出來的。問題在於不對稱：聊天機器人安全的執法機制，如今運行在由被監管者自己設計的定義、可行性自我認證、賠償上限與類別豁免之上。那些為了這些法律而動員的家庭——他們孩子的死亡嚴重到讓法院促成和解——拿到的成文法，按照倡議者的解讀，可能根本不適用於他們孩子實際使用的那幾款市佔領先產品。

Montoya 的結論比任何遊說評分卡都更冷：「因為他們通了這部法案，我的工作現在更難了。」她主張，一部弱法不會鋪路通往強法——它只會宣告這個議題在立法上已經「結案」。這個預言會不會成真，是其他每一個州——以及最終的國會——現在必須面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