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說謊的刪除鈕：一年份的實證揭露 Google AI Studio 的假刪除

2026 年 9 月 20 日，一則在 Google 自家開發者論壇悶燒了近一年的故事，終於登上 Hacker News 首頁：「Google AI Studio 偽造資料刪除，我舉報後 60 秒內被 VRP 自動封禁」。發文者是一位匿名的匈牙利獨立研究者，代號 Bitu79（Istokovics György）。他花了大約十一個月記錄一項指控：這對全球最大 AI 服務商之一而言，要麼是嚴重的 GDPR 問題，要麼是對現代雲端儲存運作的誤解。無論是哪一種，他蒐集的技術證據、以及 Google 處理舉報的方式，都值得仔細檢視。

刪除鈕實際上做了什麼

指控的核心是結構性的。Google AI Studio——Gemini 模型的免費網頁實驗介面——把每一個 prompt 或對話 session 存成使用者 Google Drive 裡的一個小型 .json 中繼資料檔案。指控指出：當你在 prompt 上點擊「刪除」時，系統不會向後端發送任何銷毀訊號，只是把那個 JSON 指標丟進 Drive 的垃圾桶。真正的對話內容——token、上下文、session 狀態——依然完好地活在 Google 的伺服器端儲存裡，與指標檔中的 interaction_id 綁定。

如果故事只到這裡，其實沒什麼特別；很多產品都採用軟刪除。問題在於接下來發生的事，以及 UI 在過程中說了什麼。

JSON 還原測試

這位研究者的證明方法簡單得令人意外，而正是這種可重現性讓故事不斷浮上檯面。他稱之為「JSON 還原測試」：

1. 在 AI Studio 建立一個包含可辨識測試資料的多輪對話。
2. 對 prompt 點擊「刪除」。UI 警告：「你的 prompt 將在 30 天後被永久刪除。」
3. 開啟 Google Drive，在垃圾桶找到 .json 指標檔，然後清空垃圾桶。此時跳出的對話框保證：「此項目將被永久刪除，日後無法復原。」
4. 等待——文件記錄的測試中等了五天，遠超過任何宣稱的 TTL。
5. 用 Google 自家的 Drive 檔案救援工具，還原被丟棄的 JSON 指標。
6. 在 AI Studio 開啟還原後的檔案。

結果（在 PC 與 Android 上都有錄影）：對話 session 立即恢復，100% 的歷史上下文、記憶與 token 全部從後端載入。session 從未被銷毀；被丟掉的只是鑰匙，而 Google 自家的救援工具把鑰匙撿了回來。

研究者強調一個重要細節：還原 JSON 並不是還原對話內容，因為 JSON 裡根本沒有內容——它只是一把 UI 鑰匙。對話之所以能完整續攤，唯一可能是按下「刪除」時後端什麼都沒做。正如一位 Hacker News 留言者所說，「為防誤刪而保留還原窗口」這個反駁本身沒問題——前提是按鈕上要這樣寫。承諾永久刪除卻不刪，才是真正的問題。

文件自相矛盾

對照 Google 自己的文件，證據變得更尖銳。Gemini API 文件聲明 store=true 是預設值，但明確承諾免費版使用者的資料會在一天後被系統自動清除。如果這個 TTL 是真的，第五天還原指標時後端應該回傳「404 Not Found」。實際上，對話完整載入。

矛盾在三個層次疊加：

• AI Studio 文件（UI 層）：清空 Drive 垃圾桶即永久銷毀資料。實測顯示刪除鈕只丟棄 JSON 指標，從未觸及伺服器。
• Gemini API 文件（後端層）：免費版有 1 天 TTL。影片顯示 5 天以上仍能完整還原上下文。
• AI Studio 日誌設定（/logs）：強制保留期為 55 天，而且停用 Interactions API 儲存的隱私開關被灰階鎖死，必須有有效的付款帳戶才能開啟。換言之，免費使用者完全無法退出日誌記錄。

當使用者清空垃圾桶時，AI Studio UI 擲出 404 錯誤——任何正常人讀起來，都是資料已消失的確認。研究者的詮釋是：這個 404 是前端對「Drive 指標不存在」的回應，不是後端清除的證據。他稱整套機制為「純粹建立在指標操作上的視覺安慰劑」。

走正門舉報——60 秒內被封禁

故事的第二幕，是他嘗試使用官方管道時的遭遇。他於 2026 年 9 月 8 日向 Google Issue Tracker 提交報告，分類為「存取控制失效：『已刪除』的 Interaction API session 持續可存取，繞過 1 天 TTL 清除」。自動回執於當天下午 1:22 抵達。在他陸續補上詳細技術後續之後，這張票的命運已被注定。

當他把這項發現提交給 Google 的漏洞獎勵計畫（VRP——2025 年 10 月上路的 AI VRP，獎金最高 30,000 美元）時，自動機器人在大約 60 秒內將他封禁，理由是違反「行為準則」。更糟的是（從 Google 的角度而言），機器人的回絕白紙黑字把這個行為描述為「預期行為」（Intended Behavior）。如果刪除行為是「預期的」，那麼 UI 上承諾永久刪定的文字就不是。

他在 Google AI 開發者論壇的遭遇與 VRP 相互輝映。他估計約 70% 詳述技術機制的貼文被版主無預警刪除——他統計超過 140 篇——而且他有刪除過程即時發生的錄影存證。如今一切都存放在 archive.ph、Internet Archive 與 ghostarchive 上，這也是為什麼審查行為本身成了故事的一部分，而非故事的終點。根據他的說法，近一年的奔走沒有換到任何一位真人回覆：連 Google 資料保護官（DPO）管道的回應，都被他形容為一支自動化腳本。Schrems 的隱私組織 NOYB 起初有回信，隨後沉默。被他毫不留情地形容為「Google 盾牌」的愛爾蘭資料保護委員會（DPC），還曾因為他用 AI 寫信而刁難他。

法律論證

依據 GDPR 第 17 條第 1 項，被遺忘權要求資料控制者「無不當延遲」地執行一個永久阻止資料日後還原與活躍處理的程序——而不只是把資料藏離前端。第 5 條第 1 項 e 款的儲存限制原則，要求目的結束後將資料移出生產環境——而使用者按下「刪除」正是明確的目的終結訊號。服務條款中「某些情況下我們不會立即刪除」的措辭無法凌駕其上；這些是強行規定。研究者已寄出實體信函給 Google——他張貼了 USPS 掛號回執——並表示民事訴訟即將到來：「你們覺得我真的會提告嗎？當然會！！！」

關鍵在於：AI Studio 免費版預設就記錄、保留對話資料供訓練相關用途，而退出開關被鎖在付費牆後。對企業部署而言，這個故事是一記提醒：供應商 UI 裡的「刪除」是對後端生命週期的一項「主張」，而唯一算數的證明，是在 TTL 窗口之後做一次還原測試。

反方觀點

公平起見必須呈現對立面。一位自營網站、經手客戶資料的 Hacker News 留言者主張：軟刪除加還原是標準工程實務——使用者會手殘刪掉東西、怪罪服務、要求救援；沒有營運者會為消費級產品做硬刪除。Google 可以預期的辯護——背景保留在災難復原窗口內（Drive 約 25 天）是刻意設計的可還原性功能——確有其先例。由此推論，問題出在 UI 文案而非架構：把按鈕標成「隱藏」，再另外提供一條真正的「永久刪除」路徑即可。

但這個辯護是雙面刃。如果刪除語意在文件中寫明為 1 天清除、UI 又保證不可逆，那麼 55 天預設保留加上灰階的退出開關，就不是措辭問題——而是承諾與實踐的落差。更何況一分鐘內發出的自動封禁、白紙黑字寫著「預期行為」，恰恰是負責任揭露計畫應該提供的人工審查的反面。Google 尚未公開回應這些指控。最致命的細節也最簡單：研究者說，在他揭發漏洞之後，Google 悄悄改掉了刪除對話框的警告文字，而不是後端行為——一份被存檔的、失敗掩蓋的 diff。

為什麼現在重要

兩個發展把這件事從論壇恩怨推上頭條。第一，集結一年證據的 Medium 文章於 9 月 20 日在 Hacker News 拿下 46 分，討論熱烈。第二，Google AI 開發者論壇上的多篇相互印證的討論串，將同樣行為定性為影響免費版的 GDPR 第 17 條刪除失效——這意味著數百萬以為自己在 AI Studio 的隨手實驗煙消雲散的使用者，其伺服器端的對話狀態可能依設計活得比那次刪除點擊更久。

對任何在 Gemini 免費版上開發的人，務實的結論不舒服但很簡單：在親自於文件承諾的 TTL 之後跑過還原測試之前，不要認為 AI Studio 裡的任何東西已被刪除。對 Google 而言，問題不在於災難復原窗口存在——而在於這家公司的 UI 文案、API 文件、日誌設定與 VRP 機器人，對同一份資料說出了四個不同的故事，而一位孤軍奮戰、手握存檔的研究者，如今已把四個版本全部記錄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