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億美元的續集：Universal 與 Sony 二度控告 Suno，直指 v6 是「同一棵毒樹的果實」

2026 年 9 月 18 日，環球音樂（Universal Music Group）與索尼音樂（Sony Music Entertainment）走進波士頓的聯邦法院，第二次對 Suno 提起訴訟。這份編號 1:26-cv-14275 的新訴狀，主張 Suno 未經授權重製了 60,202 錄音著作，並用這些錄音打造其 AI 音樂生成服務背後的模型。若以美國版權法對惡意侵權每件作品最高 15 萬美元的法定賠償上限計算，單一文件的理論求償金額就超過 91 億美元——而且唱片公司明說，60,202 件「只是他們實際侵權作品的一小部分」。

這份訴狀落在 Suno 發布 v6 的九天之後。v6 是 Suno 迄今最有「合法性」的模型：整套系統「完全從零訓練」，資料來自 Warner Music Group、BMG 與 Believe 的授權曲庫，營收分享從上線第一天就啟動。那次發布本來應該是 Suno 的重新開始。Universal 與 Sony 的回應，則是 AI 音樂戰開打以來最有趣的法律論點：v6 的訓練資料有没有授權並不重要，因為 v6 是建立在先前那些「没有授權」的 Suno 模型的輸出之上。用訴狀的原話說，v6「不是全新的開始；它是同一棵毒樹結出的果實」。

為什麼會有第二場訴訟

UMG 與 Sony 在 2024 年 6 月提告的第一場訴訟仍在進行中，涵蓋 560 件作品。在證據開示階段，唱片公司委託音訊指紋公司 Audible Magic 掃描 Suno 真實的訓練語料，結果找出了超過 61,000 件屬於他們的額外錄音。他們聲請修改原始訴狀，把這些作品全部加進去。

F. Dennis Saylor IV 法官在 2026 年 8 月 18 日駁回了這項聲請——不是因為他懷疑這些主張，而是因為把 61,000 件作品塞進一件他希望聚焦在合理使用判斷的案子裡，會炸掉整個審理時程。法官寫道，唱片公司「當然有權就版權侵權提出有效主張」，並指引他們走平行訴訟。新訴狀因此把自己定位成完全按照法院設想的行事：第二案承載鑑識結果，第一案則朝合理使用判決推進，事實證據開示將於 9 月 30 日終結。

「洗白」理論：侵權如何代代相傳

核心指控關於血統。Suno 產品長 Jack Brody 在 v6 發布時說，新模型「完全從零、從地基開始訓練」，資料「不含 Universal 或 Sony 的内容」。唱片公司並不否認 v6 的直接訓練語料是乾淨的。他們主張的是：v6 是從那些不乾淨的舊模型蒸餾而來。

訴狀描述了兩條「污染傳輸路徑」。第一條是「使用者互動資料」：Suno 承認 v6 的訓練納入了使用者對舊模型的回饋。但 Suno 對每個提示詞生成兩首曲目並記錄使用者偏好哪一首——而唱片公司主張，這每一筆偏好訊號「都是對 Suno 未授權模型所生成音訊的判斷」，這些合成輸出「體現了 Suno 受污染模型從原告錄音中擷取的表達性特徵」。

第二條是標準意義上的知識蒸餾（knowledge distillation），訴狀將其描述為「讓新的『學生』模型重現前身『教師』模型习得行為」的過程。這裡的教師是 Suno 的舊版本——訴狀點名 v4、v4.5、v4.5+、v5、v4.5-all 與 v5.5——而它們傳授的能力，「如何作曲、編曲，並跨曲風渲染出令人信服的人類音樂模仿」，正是源自未授權錄音。訴狀並補充，Suno 從未表示已銷毀那些重製的錄音，因此「Suno 曾發表的每一個模型——從最早的版本到 v6——都是其未授權重製行為的產物，並持續利用這些重製物」。

這才是真正具有外溢效應的論點。用前身模型蒸餾出新模型，是整個 AI 產業的標準做法——多數實驗室都是這樣打造旗艦模型的便宜、快速後繼者。如果法院接受「用舊模型輸出訓練新模型等於洗白舊模型的侵權」，這套理論就不再只關乎一間音樂新創，而是每一家訓練資料歷史不乾淨的 AI 公司都得回答的問題。兩週前 CISA 的公告才指控中國實驗室對美國模型使用同樣的手法；Cognition 的 SWE-2 就建立在蒸餾模型上。這個法理一旦站穩，年內就會被引用進文字模型的訴訟。

Suno 自己的合約與交易，成了對方的武器

訴狀最犀利的部分，幾乎全由 Suno 自身的行為構成。文件列出一年內簽下的三份授權協議——Warner（2025 年 11 月）、BMG（2026 年 8 月 12 日）、Believe（9 月 8 日）——並主張這「證實訓練生成式 AI 模型的錄音授權市場確實存在，且 Suno 自己也承認這種使用需要許可」。合理使用的四要素分析會權衡市場損害，而一邊付錢給三家版權方取得訓練資料、一邊主張這種市場不存在的被告，處境會艱難得多。Suno 試圖換個框架：Brody 說營收分享「不是用來交換訓練授權」，這些協議「不是真的關於資料」——訴狀稱這種說法「自利」。

唱片公司還把 Suno 的使用者條款反過來打它。自 2024 年 1 月起，Suno 的服務條款要求每位使用者授予「全球性、非專屬、已付清、可再授權」且「不可撤銷」的授權，涵蓋重製、儲存、修改上傳内容及創作衍生作品。訴狀的主張是：對上游使用者要求授權、對商業錄音卻免費取用，恰恰證明 Suno 明知訓練需要許可——這正是讓侵權構成「明知且惡意」的關鍵，而惡意認定會解鎖每件作品 15 萬美元的最高賠償級距。

連歌手名過濾器也被寫進訴狀。Suno 曾封鎖包含特定歌手名字的提示詞，並以此證明模型生成的是「全新輸出」。訴狀說這個機制已經不存在：「這個設計功能重要到 Suno 直接把它關掉了」，現在透過提示詞增強就能使用歌手名。

市場損害的數字證據

在損害論述上，訴狀用數據而非形容詞。Deezer 在 2026 年 7 月報告，AI 生成曲目首度超過其平台每日上傳量的一半——約每天 9 萬首，六個月前這個比例還只有約 39%。Suno 向投資人簡報時說過，其使用者每兩週生成一個 Spotify 等級的曲庫。訴狀寫道：「每一首送到串流平台的機器生成曲目，都在與原告錄音競爭版位、競爭被發現的機會、競爭有限的聽眾注意力，並分食真正藝人與版權方賴以獲益的固定權利金池。這種規模與速度的稀釋不是未來的損害；它是當下的、可量測的、且正在加速的損害。」

財務籌碼也攤在陽光下。Suno 最新一輪融資以 54 億美元估值募得超過 4 億美元，高於 2025 年秋天的 24.5 億美元。唱片公司說 Suno 年營收達數億美元，並預估 2028 年達到 10 億美元。

三項訴因，以及接下來的看點

訴狀提出兩項直接侵權訴因——按 1972 年後錄音與受《音樂現代化法案》保護的 1972 年前作品拆分——加上第三項規避技術措施訴因，指控 Suno 使用 YT-DLP 從 YouTube「串流側錄」音訊，違反 YouTube 條款與版權法第 1201(a) 條，每項行為最高可求償 2,500 美元（套用到全部主張的錄音上約再加 1.5 億美元）。除了損害賠償，唱片公司還請求禁制令並要求陪審團審理。Suno 尚未回應，其在第一案中的抗辯仍然是：用版權錄音訓練模型是「典型的合理使用」。

没有人真的期待開出一張 91 億美元的支票。那個數字是為了逼出授權合約，而周邊的布局一目了然：UMG 在 9 月 15 日控告發行商 DistroKid，9 月 10 日與 ElevenLabs 達成授權合作，現在則控告那家不簽約的生成器。Warner、BMG、Believe 選擇了交易；Universal 與 Sony 選擇用訴訟爭取更好的條件。最可能的結局，是類似 ElevenLabs 模式的和解。但無論 Suno 案怎麼收場，「毒樹」理論才是真正的觀察重點——因為一旦「蒸餾洗白」成為法理，它不會只停留在音樂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