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管之刃轉向自家：中國網信辦調查 DeepSeek 與 Moonshot，中國 AI 股應聲重挫

過去兩年，中國 AI 實驗室所承受最尖銳的監管壓力來自華盛頓——出口管制、實體清單、司法部起訴。本週，壓力卻從另一個方向降臨。在 Anthropic 指控 DeepSeek 與 Moonshot AI（月之暗面）暗中將敏感的中國用戶資料轉送至部署於美國伺服器的 Claude 模型之後，中國國家網信辦（CAC）已對這兩家新創——R1 與 Kimi 模型家族的幕後公司——展開正式的資料安全調查。

市場反應迅速而猛烈。週三，在香港上市的 Z.ai 股價一度下挫 12%，MiniMax 集團下跌 6.8%，拖累整個中國 AI 模型開發商板塊。《彭博法律》與《首爾經濟日報》報導，智譜（Z.ai 母公司）盤中低點跌幅約 12%。《The Information》於 9 月 22 日率先揭露調查消息；到 9 月 23 日亞洲時段，拋售已全面展開。

網信辦到底在查什麼

根據《彭博法律》報導，網信辦已派員進駐 DeepSeek 與 Moonshot 的辦公室，當場訪談高階主管與員工——這是具體、實體的監管動作，而非紙本文件的調閱請求。調查焦點在於：中國用戶的資料是否在未經知情或同意的情況下出境，並落入 Anthropic 的伺服器。

導火線是 Anthropic 的第四份威脅情報報告。這份 9 月 10 日發布、長達 154 頁的文件，詳述了該公司所稱的「蒸餾行動」——透過大規模擷取 Claude 的輸出，系統性萃取其能力的嘗試。報告點名七家中國 AI 公司，其中 DeepSeek 與 Moonshot 被指控的行為比大量爬取更具體：將真實的中國用戶查詢暗中轉送至 Claude，再把結果包裝成自家模型的輸出回傳給用戶。

報告中的細節令人咋舌。Anthropic 指出，Moonshot 透過約 5,380 個中繼帳號，將近 30 萬筆 Kimi 用戶請求轉送至 Claude Opus，並沿途擷取 Claude 的推理軌跡。《南華早報》則點出更敏感的一段：Anthropic 報告描述，有工程師在為某市公安局面試案件管理系統時，將用於比對個人行程與警察紀錄、身分證字號的資料送進了 Claude。

最後這個細節解釋了為何此刻的受害方是北京、而非華盛頓。中國的資料安全法與《個人信息保護法》對個人資訊與「重要資料」出境有嚴格規範。若一家中國 AI 公司把公民資料——更別提與警務相關的紀錄——導向美國公司的伺服器，這在國內法下就是最高等級的合規風險，與美國的智慧財產權主張完全是兩回事。

從華盛頓的指控，變成北京的案卷

箇中諷刺極為濃烈。當 Anthropic 的報告在 9 月 10 日公布時，西方媒體的框架是智慧財產權竊盜：中國實驗室「複製」美國前沿模型。一週後，同一份文件成了中國監管機關調查「資料出境」的證據。同樣的事實，透過兩套法律透鏡解讀，得出兩種不同的罪名——而被夾在中間的公司，如今兩面受敵。

主權 AI 的潛台詞也難以忽視。兩年來，中國監管機關力推在政府與企業場景以國產模型取代外國模型，論據之一正是中國資料必須留在中國基礎設施上。如果 DeepSeek 與 Moonshot 一直暗中依賴 Claude——透過數千個中繼帳號轉送即時用戶流量——那麼部分能力的「國產」標籤就得打上問號。網信辦的調查，某種意義上是在審計：中國的模型冠軍們，是否真如宣稱的那樣自主。

對 Anthropic 而言，局勢的發展是雙面刃。它的指控如今被付諸行動——但動手的是被指控方的監管機關，依據的是 Anthropic 自己並未強調的資料保護理由。這也對每一家美國實驗室拋出一個不舒服的營運難題：當你公布遙測數據、顯示外國用戶的資料曾途經你的系統時，你同時也在為別人司法管轄區內的合規問題留下書證。

為何市場解讀為系統性風險

Z.ai 單日一度重挫 12%——而它並非被點名的調查對象——顯示投資人定價的是蔓延風險，而非單一公司風險。幾條線索支撐這個解讀。

第一，行為的普遍性。Anthropic 報告描述的是產業級模式：光阿里巴巴的行動，據稱在 5 至 7 月間就涉及超過 1.51 億次與 Claude 的交換。如果將用戶流量導向美國前沿模型是取得訓練資料、合成資料、甚至即時推論的常見捷徑，那麼網信辦對兩家公司的調查就可能擴及更多公司，而香港新掛牌的 AI 板塊（Moonshot 與 Z.ai 今年都在港交所上市）正是曝險層。

第二，執法姿態。派員進駐辦公室訪談員工，已超出調閱文件的層級，顯示網信辦是在建案，而非表達關切。中國網路公司對網信辦全面調查可能造成的衝擊，記憶猶新。

第三，時機。這發生在白宮據報指控 Moonshot 為 Kimi K3 蒸餾 Anthropic 的 Fable 模型、以及美國发布中國蒸餾行動警示的數週之後。中國 AI 公司如今面臨兩國政府的同步審視——一方指控他們竊取美國智慧財產，另一方指控他們洩漏中國資料。

後續觀察重點

調查範圍將決定這則新聞的走向。若僅止於兩家被點名公司，最終以罰款與整改命令收場，板塊將吸收衝擊後繼續前行——蒸餾會變得更加謹慎，「模型來源審計」將成為中國 AI 合規的標配。若擴大到 Anthropic 報告點名的其他實驗室，或延伸至讓這些流量成為可能的中繼 API 路由平台，清算的規模將大得多。

同樣值得觀察的是合規漣漪：服務政府與國企客戶的中國 AI 供應商，可能很快需要認證其服務「没有任何用戶請求觸及外國前沿模型——即使間接」。這將在兩大 AI 生態系之間築起一道實質的商業高牆——而築牆者不是華盛頓的出口管制，而是北京的資料保護執法。

此刻，本週的畫面與慣常敘事恰好顛倒：中國 AI 冠軍們遭到正式調查、股價下跌，而引爆點是一家美國實驗室自己的安全遙測。兩大 AI 生態系的競賽催生過不少諷刺，但很少如此濃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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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列於文章 metadata。市場數據為彭博、Yahoo Finance 與《首爾經濟日報》於 2026 年 9 月 23 日報導的盤中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