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資訊泥沼：英國公布「國家資訊防衛中心」，揭克里姆林宮每年 13 億英鎊的假訊息戰爭

當一位政府領袖首度站上聯合國大會講台，世人預期聽到的是關於和平與合作的場面話。英國首相安迪・柏納（Andy Burnham）卻在週二晚間的處女演說中，為一場多數國家仍在低調應對的戰爭標上了價格：他披露，克里姆林宮每年花費約 13 億英鎊 操縱資訊環境——並宣布已下令英國情報首長展開籌建全新「國家資訊防衛中心」（National Centre for Information Defence）的工作。

這項在紐約第 81 屆聯合國大會上做出的宣布，是英國首度公開量化敵對國家對其發動資訊行動的規模，而此刻生成式 AI 正大幅降低大規模產製以假亂真假訊息的門檻。

數字背後的威脅

13 億英鎊是頭條數字，但柏納的演說描繪的威脅圖像遠不止預算規模。他表示，俄羅斯情治機構「用盡一切手段散播謊言與假訊息、利用人們的恐懼」——這是一場工業級的攻擊，包括：

• 機器人網軍與假網站，用來放大撕裂性敘事
• 偽造的報紙報導，模仿正規英國媒體
• 冒用 28 個英國組織的品牌，包括大學與 BBC
• 放大極右派敘事，激化國內對立
• 曾試圖干預 2019 年英國大選
• 在重大悲劇事件後煽動緊張情勢

「這是一場陰險的行動，深入人們的家中，扭曲他們對自己國家與社群的感受——製造衰敗敘事、煽動分裂、散播絕望。」柏納向大會如此描述。他將這套策略定性為刻意「軟性而緩慢」的手段：「不只是硬實力，還有更軟性、更緩慢地散播恐懼與絕望的手段。」

新中心：偵測、歸因、反制

制度面的回應就是「國家資訊防衛中心」。「今天我責成我們的情報首長，展開籌建全新國家資訊防衛中心的工作——偵測、歸因並反制這類敵對國家的資訊攻擊，支援並保衛我們的民主。」首相說。

這三個動詞在情報界各有分量。偵測（detect）意味著在野地裡找到影響力作戰——當一個克隆網站能做到與本尊幾乎一模一樣時，這絕非易事。歸因（attribute）更難：公開點名攻擊背後的國家行為者，需要足以承受外交與法律挑戰的證據，這正是各國政府極少這麼做的原因。反制（disrupt）則是攻勢層——拆掉機器人網軍、制裁操作者、與平台合作，在協同性行為觸及數百萬動態消息之前將其移除。

關鍵的是，這個中心的任務範圍明確涵蓋 AI 驅動的威脅。根據演說後的報導，其範疇包括 AI 生成的深偽（deepfake）內容——那些已在歐洲多場選戰中被部署、且被前沿模型安全機構列為第一序風險的合成語音與影像。

「我們知道 AI 會放大威脅」

整場演說中最有分量的一句話，或許是最樸素的一句：「我們知道 AI 會放大這個威脅。」柏納並未把資訊作戰與前沿 AI 當成兩份獨立檔案，而是將兩者合併為單一戰略問題，並警告：「這項技術的根本決策太重要，不能交給運氣。它們必須由服務人民的民選政府來做出。」

這套框架呼應了英國在今年聯大的整體姿態。在同場演說中，柏納證實了前一天宣布的英美 AI 國防夥伴關係——讓英國國防部的「AI 快速交付特遣隊」與美國戰爭部的首席數位與人工智慧辦公室（CDAO）合作，保護「從海上航道到領空」的關鍵國家基礎設施。他還宣布英國明年擔任 G20 主席國期間，將把 AI 置於議程核心，推動就「單一一套全球原則與標準」達成共識，確保 AI 的透明度、可及性與安全——他明確將此比擬為 G20 對 2008 年金融危機的協調應對。

資訊防衛中心正是這條國際路線的國內鏡像：如果 AI 治理是外交軌道，資訊防衛就是本土戰壕。

工業革命的教訓

上任僅八週的柏納，援引了一個極少出現在科技峰會上的歷史類比：兩個世紀前始於英格蘭北部的第一次工業革命。「那是一個科技進展驚人的時代。但對工人而言，這場顛覆帶來巨大的苦難與剝削。情況在好轉之前先大幅惡化。」他說。「所以這一次，我們必須做對。」

這個框架把資訊防衛的宣布與其政府的核心政治賭注連結起來：因不平等與生活成本壓力而脆弱的社會，更容易被敵意敘事滲透。「如果你正為生活成本掙扎、生活沒有改善——或者你是一個既未就業、也未就學或受訓的年輕人——那你就更容易受到這類影響。」柏納警告。「當不平等變得太過懸殊，我們的社會就面臨更大風險。」

在他的論述中，對抗資訊作戰的韌性因此不能純然是技術性的。它需要他所說的「把人民振作起來」——預計於年底前提出的「英國十年計畫」將把可負擔性置於核心——並與歸因、反制能力並行推進。

輸出韌性

值得注意的是，英國並不打算把反假訊息的攻略藏著自用。柏納透露，英國已協助摩爾多瓦保護大選免於俄羅斯干預，並主動向即將迎來選舉的歐洲夥伴分享得來不易的經驗：「隨著歐洲更多選舉到來，更多國家正在面對這些問題——有些是第一次。我們準備好分享我們對這些行為者如何運作的理解，以及我們如何回應。」

這個提議不只是外交禮數。英國的經驗——在脫歐動盪、選舉干預未遂、以及長年追蹤俄羅斯影響力網絡中淬鍊而成——是西方國家中數一數二深厚的。將其包裝為可輸出的能力，讓英國儼然成為資訊防衛領域的「北約」——至少在企圖心上是如此。

讓此事變得迫切的時局

這項宣布落在 AI 安全事件不斷升溫的一年。英國自身的 AI 安全研究所（AI Security Institute）持續對前沿模型進行操弄與欺騙能力的測試；本月初的 CISA 諮詢報告則記錄了中國 AI 公司系統性竊取美國企業專有能力的手法。今年歐洲多場選舉已經歷候選人 AI 深偽攻擊，而背後的技術仍月復一月地精進。

在這個背景下，一個擁有明確「偵測—歸因—反制」授權、公開出資、公開承認、且明確涵蓋 AI 攻擊的國家中心，相較於迄今多數民主國家零碎、逐平台應對的模式，是一次有意義的制度升級。

後續觀察指標

「國家資訊防衛中心」究竟會成為真正的戰力，還是一紙新聞稿機構，取決於幾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由哪個機關主導——GCHQ、MI5，還是全新的混合體——將決定它的法律權限到組織文化的一切。它是否獲得強制平台配合的法定授權，比它的編制人數更重要。而歸因結論是定期公開，還是悄悄留作外交籌碼，將決定它是否真的能改變敵對國家的成本計算。

柏納已暗示立法在檯面上：「我想向英國人民保證，我們終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保護他們——包括在需要時提出新法律。」

對一位以揭露資訊戰價格標籤、並承諾保衛「每一個家」向世界自我介紹的首相而言，這場豪賭再清楚不過：在 AI 生成說服術的時代，國家安全不是始於邊境，而是始於你的動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