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現嚴重不及預期」：OpenAI 自己的法庭文件承認 Apple 合作徹底失利

在反壟斷訴訟中，被告通常會竭盡全力隱藏難看的數字。但 2026 年 9 月 23 日，OpenAI 反其道而行：在提交給德州北區聯邦法院的文件中，它親口告訴法庭——與 Apple 的旗艦級合作在商業上令人失望。OpenAI 承認，Apple Intelligence 裡的 ChatGPT 整合到 2025 年夏天「表現嚴重不及預期」（dramatically underperforming），文件另一處甚至寫道「持續低於預期」（persistently underperforming）。這份最先由《金融時報》報導的坦白，是目前為止對這樁曾被譽為「消費級 AI 世紀交易」最尖銳的內部视角——而它如今成為 OpenAI 請求法院在開審前直接駁回 Elon Musk 反壟斷訴訟的核心武器。

法庭文件到底說了什麼

先回到背景：2025 年 8 月，X Corp 與 xAI（兩者現已併入 SpaceXAI）起訴 Apple 與 OpenAI，主張 ChatGPT 进驻 Siri 的獨家整合違反聯邦競爭法，將 Grok 等對手排除在 iPhone 龐大用戶群之外。Musk 旗下公司已於 2026 年 9 月初撤回對 Apple 的所有請求，OpenAI 成為唯一被告，案件排定 2027 年 1 月開審。

OpenAI 的新文件向 Mark Pittman 法官聲請即決判決（summary judgment）——不經陪審團審理直接勝訴。為此，OpenAI 必須徹底摧毀原告的損害理論：即 Apple 交易把競爭對手鎖在關鍵分銷渠道之外。它選擇的武器，正是這樁交易本身的失敗。

文件未塗黑的部分勾勒出一條時間線，庫比蒂諾的合作夥伴大概寧願它永遠被封存：

• 2024 年 12 月 —— Apple 將 ChatGPT 整合進 Siri，作為 Apple Intelligence 的一部分。關鍵在於：該功能預設關閉，用戶必須經過多步驟的選擇加入（opt-in）流程，ChatGPT 才會現身。
• 2025 年 1 月 —— 上線一個月後，整合「起步明顯偏慢」，OpenAI 隨即下修對這項合作帶來增量登入週活躍用戶的預測。
• 2025 年夏天 —— 到 Musk 旗下公司提告時，「Apple 的 ChatGPT 整合明顯表現嚴重不及預期」已成定論。OpenAI 原本期待與 Apple 品牌連結帶來「光環效應」，外加 Apple Intelligence 用戶轉化的訂閱潮。兩者都沒有大規模實現。
• 2026 年 3 月 —— 一場關於「持續低於預期」整合的 Apple 與 OpenAI 高層對話在文件中被塗黑，但其存在本身暗示雙方不滿都在升溫。
• 2026 年 —— Apple 轉與 Google 簽約，最新版 Siri 的模型已改用 Gemini。與此同時，Xcode 擴大支援來自 Anthropic、Google 與 OpenAI 的編程代理。

法律上的柔道技巧

OpenAI 的論證是一記競爭柔道：如果幾乎沒有人透過 Apple Intelligence 使用 ChatGPT，那麼這樁交易造成的任何「排擠效果」用文件原話說都「無可爭辯地微不足道」（de minimis）。一扇幾乎沒人走過的門，談何把競爭對手鎖在門外。

為了量化這一點，OpenAI 的專家、經濟學家 Catherine Tucker 博士採用原告專家所依賴的同一組數據與市場定義，計算「排擠份額」——即透過 Apple Intelligence 存取 ChatGPT 的生成式 AI 消費者比例。她的具體數字被塗黑，但文件指出結果「與 OpenAI 內部認定 Apple Intelligence 使用量極低的看法一致」，且在所有指標上皆然。值得留意的是，原告自己的專家根本拒絕計算排擠份額。

OpenAI 也正面反擊獨家性主張。文件指出，協議明文載明非專屬授權，並保留 Apple「整合與 ChatGPT 提供相同或相似功能的產品或服務」的權利。Apple 曾告知 OpenAI，計劃先接入一家、再逐步擴充——發表時對外也是這麼說的。Craig Federighi 在 2024 年受訪時就點名 Google Gemini 是未來可能的選項。文件另披露，OpenAI 確實曾要求 Apple 給予兩年獨家期，但遭 Apple 拒絕。

論證還有第二個更不尋常的支點：OpenAI 主張 SpaceX 自己的 IPO 註冊聲明「充斥著與（原告）所稱競爭損害截然相反的揭露」。言下之意——一家公司不能一邊向公開市場投資人描繪成長前景，一邊向聯邦法院哭訴自己被打壓。

為什麼會失敗

文件同時揭示了失利的機制。整合預設關閉，深埋在多步驟選擇加入流程之後——這種摩擦幾乎是 Apple 隱私立場的必然產物，再強的「光環效應」也無法克服。坐擁十億裝置生態系的曝光，最終只值漏斗實際輸送的那點流量。

大環境同樣關鍵。Apple Intelligence 從一開始就走得跌跌撞撞——延後、縮水，最終因 Siri 跳票吃上 2.5 億美元集體訴訟和解（索賠網站 9 月 21 日上線，符合資格的 iPhone 用戶每人約可獲 25 美元）。iOS 27 重建的 Gemini 版 Siri 幾週前才剛以候補名單方式推出。Apple 在 2024 年急需一個重量級 AI 夥伴；到 2026 年，它已圍繞自身重整格局——供應商多元化，順勢稀釋了 OpenAI 曾經珍視的獨家位置。

事件意義

三個觀察值得記住。

第一，通路不等於命運。 2024 年的 Apple–OpenAI 交易曾被框定為 OpenAI 的壓倒性勝利——iPhone 的預設位置。兩年後，雙方在法庭上的原話描述的是一條從未真正打開的漏斗。AI 熱潮的佈道者假設「Apple + ChatGPT」等於數億黏著用戶；現實是一個大多數人從未碰過的開關。

第二，AI 夥伴關係的反壟斷理論變得更難打。 各地原告都在測試「獨家 AI 整合排擠競爭」的訴訟理論。OpenAI 的文件提供了被告新劇本：證明交易失敗，損害即煙消雲散。如果 Pittman 法官採信 de minimis 論證，1 月的審判可能根本不會發生。

第三，談判籌碼已轉向庫比蒂諾。 Apple 拒絕獨家、找上 Google，如今運行多供應商架構。OpenAI 則被迫在法庭上引述自己的失利作為護身符——對一家曾把 Apple 合作描述為消費級里程碑的公司而言，這個姿態格外刺眼。

諷刺得幾乎可以切片打包：這份讓 OpenAI 業務團隊顏面掃地的自白，或許正是它在法庭上的救星。有時候，最好的辯護就是承認這樁「罪行」根本不值得犯——因為什麼也沒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