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台微影機、零營收：ASML 的娘家歐洲，已經半年不買單

有一個數字直白到聽起來像進位誤差：2026 年前兩季，歐洲在 ASML 系統銷售的區域佔比是 0%。不是四捨五入成零的 0.4%——就是零。這家全球唯一的 EUV 微影設備供應商、以約 6,600 億美元市值穩坐歐洲第一大企業的荷蘭公司，整整六個月沒有向自家大陸的任何客戶賣出任何一台招牌設備。這個數字直接來自 ASML 自己的季度財報，而本週，該公司最高層級的主管之一公開說明了它的意義。

「我們在歐洲什麼都沒賣，」ASML 負責公共事務的執行副總裁 Frank Heemskerk，在阿姆斯特丹的荷蘭政治文化中心 De Balie 一場座談會上表示。「因為歐洲沒有在投資，也因為歐洲沒有半導體廠在蓋。這真的令人擔憂。」

歸零背後的數字

從 ASML 的投資人簡報可以看出一條陡峭且毫不含糊的下滑曲線：歐洲佔系統銷售的比例，2022 年是 2%，2023 年 4%，2024 年 5%，2025 年跌到 1%，然後在 2026 上半年直接觸底——第一季 0%、第二季 0%。對一家機器等於整個數位經濟工業咽喉的公司而言（每一顆先進 AI 加速器、手機處理器、資料中心 GPU，都得靠 ASML 掃描機來成像），總部所在的大陸已經變成商業版圖上的空白。

地區對比讓這一點更刺眼。目前 ASML 季度出貨以南韓居首，佔 43%，其次是台灣 30%、中國 14%、美國 9%。亞洲與美洲正沉浸在以千億美元計的蓋廠軍備競賽中；而歐洲，用自家最重要設備商的數字來看，買氣是零。

為什麼只靠補貼行不通

Heemskerk 的診斷很直白：歐盟多年來一直在補貼半導體的供給端——用國家援助吸引晶圓廠落腳——卻幾乎沒有著手組織需求端。「這裡根本沒有對這種高度專業化設備的需求，」他說。「問題就在這裡。所以除了用資本吸引供給端投資之外，我們更應該創造需求。」

他透露 ASML 正與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直接磋商，敦促她「設法善用歐洲若干領域確實存在的市場力量與活力」。訴求很明確：為歐洲製晶片聚合需求、提供保證——在工業 AI、汽車、邊緣裝置等領域——讓歐洲的大型晶片買主承諾在地採購。唯有買家獲得保證，製造商才有經濟動機在歐洲蓋廠或擴產。「我們必須確保那些買主——我們客戶的客戶——重新與歐洲製造商密切往來，」Heemskerk 說。「舉例來說，在工業人工智慧這類領域，歐洲仍有很多可以抓住的機會。但這必須集體來組織。」

言下之意不難解讀。歐盟旗艦級的補貼計畫並未能留住 Intel——該公司原定在德國 Magdeburg 興建、投資額約 800 億歐元的超大廠區已經取消。在 ASML 看來，如果沒有人保證購買這些廠的產出，蓋廠補貼無濟於事。

歐洲有在蓋廠——只是蓋的不是 ASML 在乎的那種

平心而論，局面並非全面棄守。Intel 正對愛爾蘭 Leixlip 的 Fab 34 追加 50 億歐元投資，擴產 Intel 4 與 Intel 3 製程。由 TSMC、Bosch、Infineon、NXP 合資的 ESMC，正在德勒斯登附近興建造價約 150 億歐元的晶圓廠，鎖定車用與邊緣應用的 12nm/16nm FinFET 與 22nm/28nm 平面製程節點。Infineon 於 2026 年 7 月在德勒斯登啟用 50 億歐元的 Smart Power Fab，是該公司史上最大單筆投資，生產功率半導體與類比晶片。GlobalFoundries 今年 3 月也為德勒斯登 Fab 1 的擴建動工，聚焦 22FDX 與電源管理製程。

但有一個但書，而且正是 ASML 最在意的那個：這些計畫沒有一個是先進製程晶圓廠。沒有一個會用到 EUV，更別提 High-NA EUV——那些單價超過 2 億美元、貢獻 ASML 大部分營收與幾乎全部毛利的機台。成熟製程設備便宜得多，所以就算歐洲廠買設備，買的也是低價產品線。更麻煩的是，即使在歐洲生產的先進晶圓——愛爾蘭或 ESMC 的產出——通常仍要運往亞洲做先進封裝，意味著歐洲已失去端到端生產先進晶片的能力。在這一點改變之前，ASML 最昂貴的機台會繼續飛越歐洲上空，降落在北京華城、新竹與亞利桑那。

為什麼這件事的意義超越 Veldhoven

0% 這個數字出現的時機，正值跨大西洋科技話題被 AI 基礎建設支出壟斷之際。布魯金斯學會本週發布的分析預測，光是美國的 AI 建設，2025 至 2032 年間總額就將達 10.3 兆美元——約當每年 GDP 的 3.6%，是美國史上單一產業佔 GDP 比例最高的建設浪潮。相形之下，歐洲最有價值的科技公司，在自己家鄉半年賣不出一台旗艦設備。

戰略意涵令人不安：AI 時代的主權，不是由宣言或補貼決定，而是由誰在買工具決定。南韓、台灣與美國已經實質壟斷了這家「前沿 AI 硬體不可或缺」公司的產能。歐洲不在這份名單上，這不是衰退的預測——而是一張收據，每季印在 ASML 的區域營收表上。Heemskerk 對馮德萊恩的公開喊話，聽起來像是一家公司得出結論：自家市場不會自行好轉，歐盟需要「買」回場上的位置——字面意義的買。

布魯塞爾是否會以需求端機制回應——保證收購協議、戰略產業在地採購要求、工業 AI 的集體採購——仍有待觀察。但起跑點已無可爭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