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訂閱戶大戰四大實驗室:一場主張「讓 AI 慢下來」本身就是卡特爾的反壟斷訴訟
舊金山法院受理的消費者集體訴訟主張,OpenAI、Anthropic、Google 與 SpaceXAI 公開承諾放慢前沿 AI 發展已違反反壟斷法——而全案證據幾乎完全來自四位執行長自己說過的話。
2026 年 9 月 18 日,四位每月付費使用 ChatGPT、Claude、Grok 與 Gemini 的使用者,走進舊金山的聯邦法院,指控這些產品背後的公司組成卡特爾。不是聯合漲價的卡特爾,也不是瓜分市場的卡特爾——而是一個據稱為了讓人工智慧本身慢下來而組成的卡特爾。
案件名為 Buist 等人訴 Anthropic PBC 等公司(Buist et al. v. Anthropic PBC et al.,案號 3:26-cv-10693),在美國加州北區聯邦地區法院提起。具名原告是美國四大消費級 AI 服務的付費訂閱戶,並代表全國同類付費訂閱者提出集體訴訟。他們的主張基於《謝爾曼反壟斷法》第一條——這部有 136 年歷史的法律,禁止競爭對手之間達成不合理限制貿易的協議。
原告主張發生了什麼
訴狀瞄準的,是 2026 年 9 月席捲產業的「為前沿減速」(pace the frontier)運動。9 月 12 日,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發表文章〈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主張基於安全考量,AI 實驗室應刻意放慢能力提升的速度。他警告,失控的 AI 代理群最快可能在六個月內接管關鍵網路基礎設施,並提出三階段計畫:獨立安全驗證、全產業協調減速節奏、以及政府居中協調——他坦承,這需要政府「為某些安全對話核發狹義豁免」,協調才能合法。
幾天內,OpenAI 的 Sam Altman、SpaceXAI 的 Elon Musk 與 Google DeepMind 的 Demis Hassabis 先後公開表態支持。OpenAI 走得更遠:政策長 Chris Lehane 證實公司已與 Anthropic、Google DeepMind 就安全協調合作了數週;WIRED 也報導,OpenAI 曾私下詢問國會議員——全產業一起放慢,到底合不合法。
在原告眼中,這一連串事件不是公益精神,而是一份協議的解剖圖。訴狀第二段寫得直白:這個被指控的協議「公開提出、公開接受、公開確認」。四位執行長的文章、貼文與受訪言論,在原告的敘事裡,就是要約與承諾。
一件沒有任何秘密文件的卡特爾案件
讓 Buist 案與眾不同——也讓它的重要性遠超過四家被告——的是它的證據。訴狀裡沒有外流電子郵件、沒有匿名吹哨者、沒有會議紀錄、沒有線人。每一項事實來源,都是具名高管公開說過的話,或關於這些話的新聞報導。
這把刀兩面都利。一方面,指控極易查證:「要約」是一篇公開文章,「承諾」是公開貼文與訪談,而「數週協調」的確認出自 OpenAI 之口。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被指控的行為沒有人試圖隱藏——這要麼證明清白,要麼(照原告的框架)證明這些公司已經自信到不在乎。
被指控的限制形式本身也很新穎。這不是約定生產多少個零件,而是約定 AI 系統變強的速度——透過限制訓練算力與訓練批次、限制用 AI 改進 AI、以及由嵌入式評測機構把關的能力檢查點。消費者受害的說法也隨之罕見:訂閱戶持續支付同樣的月費,買到的卻是在無限制競爭下會進步得更慢的產品。
把我們帶到這裡的法律
這場反壟斷風險對當事人來說並不意外。在訴訟提起之前,OpenAI 就曾請國會釐清協調減速是否違反謝爾曼法——這家公司認真到主動尋求立法保障。Amodei 的文章自己也承認這一點:某些形式的協調在法律上會有困難,可能需要政府介入或反壟斷豁免。
訴狀對豁免論的回應很直接:這種豁免不存在,國會沒有立法,也沒有任何機構強制此行為。原告主張,先去問「這樣做合法嗎」,恰恰證明公司知道這是協調;明知故問之後照做不誤,則證明了意圖。訴狀還引用 7 月四大實驗室員工的連署聲明——承認每家公司都面臨不敢單方面減速的巨大競爭壓力。用反壟斷的語言來說,承認「單方面自制在商業上不理性」,正好解釋了「為什麼需要一份協議」。
關鍵的是,訴狀並未主張 AI 安全疑慮是捏造的。它的「假藉理由」論證是結構性的而非針對個人:原告說,每一項被宣稱的安全目標,都可以單方面追求、透過獨立評測機構追求、或透過法規追求。「反壟斷法不允許競爭對手自行決定競爭本身太危險」——訴狀中這一句話,把全案濃縮成一行。首席律師 Nick Rowley 說得更聳動:「如果我們允許 AI 安全與規範由世界上最有權勢、營利至上的科技公司私相授受,AI 將很快擺脫人類控制,可能毀滅我們所有人。」
這個案子薄弱在哪裡
弱點就寫在訴狀表面。它承認對已發布產品的完整影響尚未顯現:二十九頁的訴狀裡,找不到任何一個因此延後的發布、取消的模型或改變的訓練計畫。宣稱的「占美國付費訂閱 80% 市占」是基於「資訊與相信」的推定,是下限而非實測。四個「承諾」的份量也不對等——Musk 的表態是社群媒體上的四個字,Google 的則是方向性支持、實施細節留白。
法律分析者指出,依照最高法院 Twombly 案的標準,單純的平行行為不足成案;原告必須提出額外事實,讓「協議存在」從可想變成可信。Buist 案或許過得了這一關——它指控了一個自 7 月起持續運作的工作小組、時間高度貼合的公開聲明、以及 OpenAI 親口證實的數週會談——足以在駁回聲請中存活並進入證據開示。但「可信」不等於「證明」,一個 AI 安全工作小組本質上並不是產出卡特爾。這些公司握有強而有力的論點:公開倡議與單方面的安全作為都是合法的,而且至今沒有任何被告回應。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到超出法庭
Buist 案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它逼出一個問題:誰決定 AI 發展多快?原告的理論是,彼此競爭打造前沿智慧的私營公司,不能用集體判斷取代法律與政府對「理想競爭程度」的決定。如果出於安全動機的競爭者協調在法律上是危險的,那麼未來每一次建立產業標準的嘗試——嵌入式評測、共享紅隊測試、共同能力檢查點——都需要一部法律、一個監管機構,或一位非常小心謹慎的律師。
同樣的問題在歐洲也已發燙:歐盟運作條約第 101 條禁止限制競爭的協議,而且沒有任何公司能自己核發的安全豁免。地緣政治則往另一個方向拉扯:北京已經把減速計畫稱為「冷戰劇本」,意味著協調在太平洋兩端都備受爭議。
眼前值得觀察的都是程序問題。訴狀指控這個跨實驗室工作小組 9 月中仍在開會;若現在繼續開會,會被解讀為持續實施被指控的行為。被告的答辯與駁回聲請將在未來幾週出現。但無論輸贏,Buist 已經改變了賽局:整個 9 月都在請求政府准許減速的四大實驗室,如今面對一件主張「你們當初就該等答案」的私人訴訟。
Sources
- [1] https://thenextweb.com/news/buist-v-anthropic-antitrust-waiver-evidence-public-agreement
- [2] https://www.cbsnews.com/news/ai-slowdown-lawsuit-openai-anthropic-google/
- [3] https://p4sc4l.substack.com/p/the-buist-lawsuit-credibly-argues
- [4] https://apnews.com/article/antitrust-lawsuit-ai-slowdown-anthropic-openai-spacexai-google-960af4308161eaf4ed13c383b0ce1c1b
- [5] https://www.pbs.org/newshour/nation/lawsuit-says-anthropic-openai-spacexai-and-google-made-illegal-agreement-on-ai-slowd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