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小時、關掉攝影機：美俄如何聯手掏空聯合國殺手機器人規則

9 月 5 日凌晨，日內瓦一場聯合國裁軍會議為期三年的「殺手機器人」規則工作畫下句點——所謂殺手機器人，就是能夠在無人干預下識別、選定並攻擊目標的致命自主武器系統。最終報告獲得通過，多數代表團滿意而歸。但根據《華盛頓郵報》週六發布的調查還原，最終存活的文本，比大多數代表團三年來努力建構的版本大幅弱化——因為美國與俄羅斯兩個代表團，用大約 15 小時的最後閉門編修，確保了這個結果。

本週浮出檯面的，是迄今最完整的內幕：這場針對自主武器國際規則最強有力的嘗試，是如何被悄悄掏空的，以及這些規則的命運，為何如今繫於 11 月的一場關鍵會議。

被刪掉了什麼

日內瓦進程隸屬《特定常規武器公約》（CCW）——同一個規範致盲雷射與燃燒武器的框架。其政府專家組（GGE）的任務，是為「能夠在無操作員干預下識別、選定並接戰目標」的系統起草「文書要素」。這份文件本身不具約束力——它的重要性在於下一步：授權展開正式談判，禁止被認定無法接受的系統、規範其餘系統。

人權觀察（HRW）9 月 7 日的分析（華郵報導予以證實並延伸）記錄了傷亡清單。最終版本刪除了對「設計與開發」的引用——意味著規則只觸及使用，不管武器怎麼被造出來；適用範圍從全部國際法窄化為僅限國際人道法；倫理考量、可預測性、可靠性與設計標準的語言全數遭到移除。而根據華郵，兩國還刪除了一項要求在打擊前對 AI 生成的目標進行「人類審查」的條款——這可以說是整份文本中最關鍵的一道安全閥。

操作手法與實質內容同樣驚人。這些修改是在關掉攝影機、觀察員離場的閉門會議中強行通過。美俄代表團派出近乎其他代表團兩倍規模的法律團隊，一路磨到凌晨。在 CCW 的共識決規則下，兩個軍事強權連不具約束力的初步文本都能封殺——這種結構性否決權，讓終局變成一場消耗戰，而小代表團根本沒有本錢打。

史上最強動能——卻換來更弱的文本

諷刺之處在於，政治風向從未如此順利。創紀錄的 76 國表態支持展開具法律約束力規則的談判；其中 70 國是 CCW 締約國，已過公約半數。路透社報導，9 月 5 日達成的協議——儘管不具約束力——是十多年談判以來最重要的一步。烏克蘭戰場上的無人機創新、蘇丹等地的實際衝突，讓「有意義的人類控制」從社運口號變成迫切的作戰問題：烏克蘭在電子戰環境下打造的無人機系統，本身就是對「終端自主」最強烈的實戰論證——而這個問題，還沒有任何條約能回答。

最終報告仍保留部分正面元素：對致命自主武器系統的定性、確認遵守國際法需要人類控制與判斷、以及對無法遵守該法的系統的限制。倡議者說，這足以作為啟動談判的基礎。但一個只談「使用」、對「設計」毫無發言權、沒有可預測性與可靠性標準、也不要求機器選定目標後須經人類審查的基礎，比 76 國以為自己正在打造的版本，窄了太多。

華府為什麼這麼做

美國的立場並不新鮮。華府一貫主張以現行國際人道法、國家級武器審查與「負責任使用」宣言為本——為軍事能力發展保留空間——而非新的禁止性規範。俄羅斯則始終反對任何具約束力的新文書，並善用共識程序刪除它認為限制性的語言。兩國利益並不一致；但它們的刪除鍵一致。

日內瓦的結果，也映照著華府一場未落幕的內部之爭。川普總統 6 月簽署備忘錄，要求五角大廈在 90 天內更新 3000.09 號指令——那項要求自主武器開火前須有人類判斷的政策。截至週六，這份修訂版本已逾期未發布。與此同時，川普在聯合國大會上宣告美國拒絕任何控制「超級智慧」（他如今對 AI 的官方稱呼）的「全球主義方案」，而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才剛向安理會警告，失控的系統「可能對整個人類構成風險」，OpenAI 的 Sam Altman 也呼籲各國政府讓決策「對所服務的人民負責」。

「停止殺手機器人」倡議聯盟執行董事 Nicole van Rooijen 直指華府與莫斯科蓄意弱化文本。紅十字國際委員會裁軍顧問 Richard Lennane 則提出一個值得記住的反向觀點：這類條約的功能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樹立全球規範——就像過去限制地雷與集束炸彈的協議，連非締約國也受其約束。一份弱化的文本，至少仍命名了一個全世界可以集結應對的問題。

11 月是裁判日

外交官將於 11 月重返日內瓦，出席 CCW 第七次審議大會，決定是否啟動正式條約談判。76 國集團將力推授權；共識決則讓掏空文本的兩個國家，對這條路握有實質否決權。如果失敗，備選路徑是移交聯合國大會程序，或在 CCW 之外由意願國家自組條約——更快，但將缺席最能形塑軍事自主技術的幾個行為者。

三年的專家工作，產出了一份不再傳達多數撰稿人原意的文本。11 月必須回答的問題是：76 國要接受這個稀釋過的基礎——還是走出共識室，自己另起爐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