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額實驗扣除：Meta 把 AI 資料中心稱為「研究」，聯邦稅單一年大減 71%

本週 AI 經濟學裡最關鍵的數字，不是參數量，也不是基準測試分數，而是一行稅務數字。根據《紐約時報》9 月 30 日發布的調查報導，Meta Platforms 2025 年僅繳納 28 億美元聯邦所得稅，遠低於 2024 年的 96 億美元——在兩年獲利幾乎相同的前提下，稅單驟減 71%。《紐約時報》揭露的手法大膽卻完全合法：Meta 把 AI 資料中心建設的大筆支出歸類為「研究與實驗」，依據 2025 年《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OBBBA）擴大的條款，取得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當年度立即扣除。

「巨型實驗」論證

整篇報導的核心，是一個充滿 AI 時代色彩的會計主張。傳統上，資料中心屬於長期使用的廠房與設備，必須按耐用年限逐年折舊攤提。但據《紐約時報》引述消息來源，Meta 向美國國稅局（IRS）主張，其 AI 基礎設施是一場「巨型實驗」——這些設施是為了一項商業前景仍高度不確定、甚至可能失敗的技術而建。依據 OBBBA 的 Section 174A 與獎勵折舊（bonus depreciation）條款，研究與實驗支出可以在發生當年全額扣除，無須按資產年限分攤。

規模正是此事非同尋常之處。Meta 在 2025 年投入約 720 億美元資本支出，依照現在調查該公司的國會議員說法，其中「絕大多數」屬於資料中心建設與其他 AI 支出。只要把其中一大部分拿來抵減每年數百億美元的營業利益，就足以讓聯邦稅單從 96 億美元壓縮到 28 億美元。稅務政策研究機構 ITEP 今年稍早已注意到這個趨勢，指出 Meta 的「當期聯邦稅務費用」僅占獲利的 3.6%，創下該公司歷史新低。

諷刺之處不言自明。AI 實驗室警告政府不要過早監管時所引用的理由——「我們不確定這技術會不會成功」——恰恰構成了近代最大規模企業減稅之一的法律前提。如果這場建置是一場實驗，那麼實驗成本就可以扣除。必須指出，Meta 並未被指控違法；這些分類完全在擴大後條款的字面範圍內運作。面對多家媒體詢問，該公司均未回應。

Hyperion 與路易斯安那劇本

聯邦層級的扣除，疊加在一套早已積極運作的州級劇本之上。《紐約時報》7 月的姊妹調查已詳細記錄：Meta 位於路易斯安那州 Richland Parish 的旗艦園區 Hyperion——預計造價超過 500 億美元、最終用電規模可達 5 GW——當初是以「Project Sucre」為代號，透過一家德拉瓦州殼公司洽談。路易斯安那州給予該專案為期 20 年的州與地方銷售稅豁免，適用於約 33 億美元的資料中心設備，並快速立法將優惠入法；電力公司 Entergy 則承諾建置周邊電網基礎設施。作為交換，Meta 承諾投入超過 10 億美元建設地方基礎設施，並為美國最貧窮的教區之一帶來數千個營建工作。

把各層優惠疊起來，全貌就清晰了：州級的設備免銷售稅、聯邦層級把建設歸類為實驗而即時扣除，再加上獎勵折舊。每一層單獨看都算得上合理的產業政策；疊在一起，意味著公共部門正透過放棄的稅收，資助 AI 建置的極大份額——而這套避稅策略，正迅速固化為整個產業的預設模板。

Warren 的信函：四位執行長、10 月 12 日大限

政治回應在《紐約時報》報導前兩天就已到來。9 月 27 至 28 日，聯邦參議員 Elizabeth Warren（民主黨，麻州）聯合 Tina Smith、Jeff Merkley、Elissa Slotkin、Bernie Sanders 與 Richard Blumenthal 等參議員，致函 Meta、Alphabet、Amazon 與 Microsoft 四家公司的執行長，要求說明 AI 相關稅務扣除，並揭露與 OBBBA 立法相關的遊說支出。這些信函獨家提供給 CNBC，並引用了具體申報數字：Microsoft 的當期聯邦所得稅費用從 2025 財年到 2026 財年減少超過 110 億美元；Amazon 從 2024 財年到 2025 財年減少近 80 億美元；Alphabet 同期的聯邦與州當期所得稅費用合計減少超過 70 億美元。信中並指出，四家公司各自向川普總統就職典禮捐款 100 萬美元，並在法案通過前投入數百萬美元遊說。回覆期限是 10 月 12 日。

總體經濟背景讓這次調查有了施力點。Warren 的信函引用 Politico 報導指出，今年企業稅收減少 25%，企業獲利卻持續上升；國會預算辦公室（CBO）2 月更預測，2026 年聯邦企業所得稅收入將下降 10.6%，從 4,520 億美元降至 4,040 億美元。白宮方面則駁斥調查，發言人向 CNBC 表示，法案中「全額設備支出扣除等促進成長的條款，正在帶動科技、鋼鐵到製藥等各行業創造史上新高就業、投資與薪資成長」。

為什麼這件事不只關乎 Meta

有三個後續發展值得觀察。

第一，AI 的融資結構已成財政政策議題。高盛策略師本週估計，2026 年 AI 相關債券發行量已達約 5,000 億美元，年底前將突破 7,500 億。當稅務優惠、廉價債務與股東資本全部疊加在同一類資產上，一旦 AI 營收不如預期、誰真正承擔下檔風險，就不再是股東的私事，而是公共議題。

第二，資料中心的政治版圖正在硬化。《紐約時報》另行報導，AI 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已為 2026 期中選舉投入 5,570 萬美元；從俄亥俄到喬治亞，多州正在暫停或收回資料中心稅務豁免，對優惠方案的檢視日趨嚴格。全球最賺錢公司之一的稅單暴減 71%，正是那種能把地方民怨轉化為全國政治動能的展示品。

第三，會計先例正在即時成形。如果「這可能不會成功」就足以把工廠規模的建設歸類為實驗性研究，那麼每一家超大規模雲端業者都會跟進——事實上，從 Warren 信函引用的數字看，他們已經這麼做了。GPU 機房與變電站互連線路是否符合 Section 174A 的立法本意，最終將由 IRS、乃至法院來回答。

這一切都無助於放慢建置本身。Meta 的資本支出指引持續上調，該公司也展現出全面加速的態勢。但《紐約時報》的調查讓 AI 故事的重心位移清晰地浮上檯面：這場競賽已不再只關乎模型與晶片，而是關乎誰來為混凝土、銅線與電力買單——而截至本週，這個問題在單一公司身上就有了每年 68 億美元的答案，還附帶一個參議院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