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字、一份密封文件：美國第三巡迴上訴法院維持 Thomson Reuters 對 Ross 的勝訴，寫下 AI 版權首例

一個字：AFFIRMED（維持原判）

2026 年 9 月 29 日，位於費城的美國第三巡迴上訴法院交出了 AI 時代至今最重要的版權判決——而它只用了一個字。在 Thomson Reuters Enterprise Centre GmbH v. Ross Intelligence Inc. 一案中，三人合議庭駁回了 ROSS Intelligence 的主張，即其 AI 法律搜尋引擎對 Thomson Reuters 旗下 Westlaw 平台資料的使用構成「合理使用」（fair use），維持了下級法院對這家資訊服務巨頭的有利判決。這是美國上訴法院首次就「以受版權保護的著作訓練 AI 系統能否主張合理使用」作出裁決。

本案有個近乎詩意的轉折。訴訟標的是 Westlaw 的「判旨摘要」（headnotes）——付費牆後面、由律師撰寫的法院判決法律要點摘要。而第三巡迴法院自己的判決理由，如今也封存在密封文件後面。由 Tamika Montgomery-Reeves 法官撰寫的意見書，要等雙方提出刪減建議、合議庭決定哪些內容需要遮蔽之後才會公開。公眾目前拿到的，只是一頁判決主文，內容濃縮成一個字：「AFFIRMED」。有版權評論者戲稱，這可能是史上最短的判旨摘要——而且身為政府文件，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轉載，不必向 Westlaw 取得授權。

通往一個字的漫長之路

案件始於 2020 年。Thomson Reuters 控告法律研究新創 ROSS Intelligence 抄襲數千則 Westlaw 判旨摘要，用來訓練相互競爭的 AI 法律搜尋引擎。ROSS 並未把摘要直接放進產品，而是將其作為訓練資料——從摘要衍生的所謂「Bulk Memos」——教導引擎依使用者查詢找出相關法院判決。這場訴訟的代價高到 ROSS 在 2021 年就直接關閉平台，理由正是難以負擔 Thomson Reuters 的訴訟攻勢。

2025 年 2 月， Stephanos Bibas 法官（當時以借調身分在德拉瓦州聯邦地院審理）作出令許多版權觀察家錯愕的裁決：他認定至少 2,243 則被抄襲的判旨摘要具有原創性、依法享有版權；即使摘要是逐字引用法院判決，仍可能受保護（他用的「雕刻家類比」在評論界引發兩極討論）；而且 ROSS 的使用不具「轉化性」（transformative），因為它打造的正是 Westlaw 的直接競品。Bibas 寫道：「Ross 拿走摘要，是為了更容易開發相互競爭的法律研究工具，因此其使用不具轉化性。」隨後他將案件認證上訴至第三巡迴法院——他本來就任職的法院。

2026 年 6 月的言詞辯論已預示了結局。Emil Bove 法官質問 ROSS 的律師，這產品和他每天早上登入的 Westlaw 相比到底「驚天動地」在哪裡，並指控律師迴避產品的真正差異。ROSS 的律師 Mark Davies 辯稱，判旨摘要只是追蹤公共領域法院判決的語言——「這不是詩」，他對合議庭說。Thomson Reuters 的律師 Dale Cendali 則緊咬地院認定，力勸法院根本不必重新審理摘要是否受版權保護。

為什麼一個字這麼重要

一份理由密封的維持原判，看似反高潮。其實不然。全美目前有數十件生成式 AI 版權訴訟待審——原告從作家、新聞媒體到唱片公司和視覺藝術家，被告幾乎涵蓋所有主要 AI 開發商——而 Thomson Reuters v. Ross 是他們拿到的第一個上訴審判例。正在審理這些案件的地院法官會仔細研讀這份判決，訴訟雙方亦然。至少在「AI 訓練能否構成合理使用」這個核心問題上，這把劍現在指向了版權持有人有利的一方。

但必須注意重要限制。第三巡迴法院與 Bibas 法官都強調，ROSS 的工具並非生成式 AI——它不創作新內容，只負責搜尋與檢索。本案的被告還是拿著對手的專有資料庫、打造正面競品的「最不討喜」姿態。生成式 AI 的被告會主張，他們的案件事實在兩點上都不同：模型把訓練資料轉化成新的東西，而且成品模型不會重現它所學過的著作。

這正是為什麼密封意見書最終的內容，比判決主文本身更關鍵。意見書解封之後，密切關注的人至少會盯著三件事：合議庭有沒有擁抱 Bibas 的雕刻家類比，還是走了 Montgomery-Reeves 法官在辯論中暗示的窄路——聚焦於並非逐字引用的摘要？法院有沒有採納「訓練資料的潛在市場本身就足以翻轉第四因素（市場損害）」的理論——ROSS 批評這套理論是循環論證，因為任何版權人都可以宣稱「我本來就會授權這個被我告的使用行為」？以及，合議庭有沒有把「中間重製」（intermediate copying）原則侷限在它起源的電腦程式碼領域？最後這個答案，可能是生成式 AI 被告讀得最膽戰心驚的：他們的合理使用抗辯，大量倚賴「訓練用的重製只是通往轉化性成品的中間步驟」這個論點。

授權市場的訊號

無論理由為何，市場已經聽到了結果。Thomson Reuters 表示對裁決「感到欣慰」，並「堅信尊重版權對促進創新至關重要，同時也要保護支撐可受信賴 AI 解決方案的智慧財產」。對一個已經和新聞機構、出版商、圖庫簽下一疊授權協議的產業來說，這次維持原判強化了所有尚未談成的談判中版權方手的籌碼。內容持有人現在握有上訴審判例可引；AI 公司則再次被提醒——「我們只是拿來訓練」本身並不是法律護身符。

密封的諷刺性，關注本案的人都看在眼裡。在一場「誰有權為了營利而摘要法院判決」的爭議中，上訴法院自己對法律的摘要，反而暫時對受其拘束的公眾保密。在未刪節版意見書公布之前，整個美國 AI 版權版圖能讀到的只有一個字——並從中解讀出大量訊息。

ROSS Intelligence 已不復存在，感受不到這場敗訴。真正在聽的，是那數十件仍然活著的生成式 AI 訴訟——而它們的法官真正在乎的，是第三巡迴法院「如何」走到 AFFIRMED 這個字，而非終點本身。答案會在一次次的刪減審查後，逐步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