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出資自己買單的產業:BIS 第 137 號報告首度量化 AI 循環融資
國際清算銀行首度系統性測量 AI 循環融資:2021–2025 年間 55.2% 流入 AI 公司的投資來自其他 AI 公司,近半數交易金額更直接發生在供應商與自家客戶之間。
兩年來,「循環融資」(circular financing)一直是 AI 熱潮中最令人不安的關鍵詞——每當晶片商投資一家 AI 實驗室、而實驗室回頭採購同一家晶片商的矽晶片,這個詞就會被搬上檯面。但這場辯論始終建立在軼事之上:這裡一筆千億美元承諾、那裡一條信用額度,由分析師拼湊成讓人聯想電信設備融資時代的敘事。2026 年 10 月 1 日,國際清算銀行(BIS)用算術取代了軼事。BIS 第 137 號簡報《AI 公司之間的循環關係》,是央行體系第一次系統性測量 AI 投資體系究竟有多少比例在「自己出資自己買單」——核心數字相當刺眼:2021 至 2025 年間,流入 AI 公司的投資有 55.2% 來自其他 AI 公司。
沒有人做過的測量
由 Jon Frost、Rudraksh Kansal、Kumar Rishabh、Vatsala Shreeti 與 Leanne Si Ying Zhang 五位作者組成的團隊,從零開始建立了資料集。他們將 1,246 家 AI 公司劃分為五個供應鏈層(算力、基礎設施、資料工具、模型與應用),從 PitchBook 抽取逐筆交易的融資資訊,以 FactSet 建立供應商—客戶商業關係圖,並進行大量人工核對以確保沒有遺漏任何連結。最終得到的結果是:2021–2025 年間共辨識出 972 組 AI 內部投資關係。
關鍵在於,BIS 對「循環」的定義比媒體嚴謹得多。簡報並不問單一交易是否把融資與採購承諾綁在一起,而是:只要兩家 AI 公司在五年期間內的任何時點存在供應商—客戶關係,同時又持有投資關係(無論方向、無論股權、債權、併購或合資),這組關係就算循環。這個更寬的鏡頭捕捉到三種結構:供應商投資自己的客戶(資金與貨物同向流動)、客戶融資自己的供應商(反向流動),以及貨物雙向流動的互惠安排。
在這張關係圖上量測出的結果:
- 28.7% 的 AI 公司對外投資(按交易金額)投向其他 AI 公司——這個生態系連「買出去」都是在買自己人。
- 55.2% 流入 AI 公司的投資來自其他 AI 公司。
- AI 對 AI 的交易中,16.1%(按件數)、卻高達 46.4%(按金額)同時涉及投資方與標的之間的商業供應鏈關係。循環交易就是「大」交易。
- 64% 的循環關係屬於第一型:投資者同時也是自己標的的供應商。供應商融資的形態主宰全局。
報告中一個低調的對照最為致命。經濟學研究(Fee、Hadlock 與 Thomas,2006)追蹤逾一萬組美國客戶—供應商關係,發現直接持有交易對手股權的比例僅 3.3%。而在 AI 的算力與雲端子市場,15.2% 的客戶—供應商關係同時帶有融資關係——約為常態的五倍。無論這是什麼,它都不是正常的產業慣例。
為什麼 AI 產業長成這樣
這份簡報並非討伐文;它大部分篇幅其實在解釋這些結構為何在經濟上完全理性。供應商之所以是異常高效的放貸者,是因為能直接觀察客戶——晶片商掌握模型實驗室的算力消耗與成長軌跡,成本遠低於外部銀行(即 Burkart 與 Ellingsen 的經典貿易信貸論證)。融資客戶同時也能穩定對自家產品的需求;當產品是 GPU 叢集、而客戶在產生營收之前就需要驚人資本時,這一點格外重要。
反方向——客戶融資供應商——則是為了鎖定稀缺投入。在記憶體晶片與先進微影設備僅有少數供應商的市場裡,股權既是配額保證,也是參與戰略決策(包括其他對手能否拿到貨)的席位。而且 AI 的投入高度「關係專屬」:資料中心為特定工作負載配置、晶片為特定模型客製,每一次沉沒投資都面臨「套牢」風險;部分持股能像全面垂直整合一樣對齊誘因,成本卻低得多。BIS 指出,同樣的模式曾出現在製藥、生物科技、日本財閥製造業,以及——非常刻意地——1990 年代的電信業。
資料的地理分布也印證了理論:73% 的循環投資關係來自算力與基礎設施層的公司,那裡的投入最關鍵、客製化程度最高。愈往下游、投入愈接近大宗商品的層級,重疊就愈少。
三大總體風險,與一個 Lucent 幽靈
經濟學解釋結束之後,金融穩定分析登場,而簡報對三個傳導管道毫不客氣。
第一,需求變成部分內生。 當供應商融資客戶,供應商帳面上營收成長的一部分,其實只是自己的資本繞了一圈回家。BIS 引以對照的歷史極其精確:1990 年代末,Lucent 與 Nortel 融資電信營運商,讓營運商去買 Lucent 與 Nortel 的設備,銷售與放款同時列為資產——直到營運商的營收未能兌現,資產負債表兩側同時崩塌。「如果營收成長與終端使用者需求不及預期,同樣的動態也可能在 AI 上演,」作者寫道,並警告在 AI 推升全球股市估值的背景下,這可能引發顯著的金融市場波動。
第二,雙重暴露放大傳染。 同時身為供應商的投資者,對同一交易對手暴露兩次——客戶遭受衝擊,股權投資要減記、未來產品營收也同時蒸發。由於循環交易集中在少數幾家上游巨型公司,衝擊會透過商業與金融兩個管道同步擴散,私募信貸與特殊目的載體(SPV)再疊上加碼的隱藏槓桿。
第三,不透明擊敗監理。 這些公司許多是私有企業、揭露有限;就算是上市公司,交易條款也常混雜現金、長期採購承諾與剩餘價值保證(RVG)——這些或有負債放在資產負債表外,只在衰退時、恰恰是擔保人最無力吸收時才浮現。BIS 提醒,媒體頭條上的交易金額,可能與實際撥付金額相差甚遠。而由於這些公司橫跨不同產業與管轄區,沒有任何單一監理機構能看到整張網。
這一週的時機,一點都不微妙
這份簡報登場的同一週,教科書級的範例正好浮上公開申報文件:路透社 10 月 1 日報導,Broadcom 已同意透過可轉換票據借給 Anthropic 最多 420 億美元——約當 Anthropic 1,252 億美元、五年期 TPU 承諾的三分之一——讓這段早已橫跨算力供應與股權的關係,再添供應商信貸一環。BIS 的報告沒有點名任何公司,但也不需要。它同時疊加在 BIS 自己一連串的警示之上:第 1367 號工作論文估計,AI 競賽驅動的超額投資約比社會最適水準高出 50%;2026 年度經濟報告的章節標題更是直白——「進展與危殆」(Progress and peril)——並點名超大規模雲端業者邁向兆美元級的資本支出。
對投資人而言,第 137 號簡報最有用的核心,是一個簡單的重新提問:當你讀到 AI 需求「直線上升」時,先問是誰的資本撐起了這片天。在終端營收能夠獨立扛住之前,這個產業最重要的客戶,仍然是它自己。
結語
BIS 第 137 號簡報把循環融資辯論從氛圍變成了資料集:流入 AI 公司的資金過半來自其他 AI 公司;近半的交易金額在供應商與自家客戶之間流動;結構高度集中、帶槓桿、不透明且自我強化。這一切都不預言崩盤——供應商融資可以撐很多年,等終端需求慢慢趕上。但它精確告訴了監理者、放貸者與 IPO 買家:如果需求沒有趕上,脆弱性究竟藏在哪裡。
Sources
- [1] https://www.bis.org/publications/bulletin-137-circular-relationships-among-ai-firms
- [2] https://www.bis.org/publications/bulletin-137-circular-relationships-among-ai-firms.pdf
- [3]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broadcom-lend-anthropic-up-42-billion-lease-its-chips-filing-says-2026-10-01/
- [4] https://www.bis.org/publications/working-paper-1367-ai-investment-r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