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 為中國自訓 AI 模型——背後有阿里巴巴相助

過去兩年，「中國為什麼沒有 Apple Intelligence」一直是科技圈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當美國與歐洲用戶看著 Siri 換上大型語言模型驅動的新大腦時，中國的 iPhone 用戶——Apple 在美國以外最大的裝機量市場——卻始終等不到這一天。本週，路透的一則獨家報導終於揭曉了 Apple 的答案，而且比外界想像的更有意思：Apple 已經為中國市場自行訓練了一套專屬的大型語言模型，而這套模型的開發得到了阿里巴巴集團的協助。

路透於 8 月 14 日引述知情人士報導，Apple 並未如多數人預期的那樣，直接授權一套中國本土模型來驅動中國版 Apple Intelligence，而是打造並訓練了一套中國專屬的自有 LLM。報導指出，相關 AI 功能預計將在「未來幾個月內」於中國推出。

外企的首例

報導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點是：這項核准讓 Apple 成為第一家獲中國政府同意、得以在中國提供自有 AI 模型的外國公司。中國對生成式 AI 的監管要求所有服務中國用戶的模型都必須通過國家網信辦（CAC）的審查——這道門檻實際上迫使所有西方 AI 業者不是退出市場，就是與本地夥伴合資經營。Google、OpenAI 與 Anthropic 至今都未在中國經營消費級 AI 服務。

路透將 Apple 的做法描述為「雙軌策略」：核心是一套 Apple 自行訓練的專屬模型，再輔以整合進 Apple Intelligence 的阿里巴巴 Qwen 模型——角色類似 Apple 在其他市場提供的選配 ChatGPT 擴充功能。根據稍早的報導，Qwen 將被納入在中國銷售的相容 iPhone、iPad、Mac 與 Vision Pro 上的 Apple Intelligence 版本。而自 2025 年初就與 Apple 接洽的百度，也在獲准的架構中扮演夥伴角色——據報主要負責影像生成類功能。

這套策略的接縫其實早已公開現形。7 月下旬，Apple 曾短暫上架一份中文支援文件，說明 Mac 使用者如何將阿里巴巴的 Qwen 連接到 Siri 與寫作工具，結果不到一天就整份下架。外界普遍解讀為正式核准前的時程失誤，而本週路透的報導則顯示，背後的實際架構比那份文件所暗示的更為複雜。

為什麼 Apple 選擇自建而非外購

要理解 Apple 為何走上這條更辛苦的路，得先看它在中國的處境。根據《南華早報》等多家媒體報導，Apple Intelligence 在中國延宕約兩年後，終於在 2026 年 7 月獲得核准——而這兩年，正是 Apple 在中國遭遇最猛烈本土競爭的時期。華為、小米、榮耀與 Oppo 利用這段空窗，陸續推出以中文優先的 AI 助理、端側基礎模型與代理式功能，並享有本土 AI 生態系的全力配合。

Apple Intelligence 每缺席一季，中國消費者就多一個考慮本土旗艦機的理由。Apple 在中國的營收持續承壓，AI 功能的落差更從抽象劣勢變成廣告上可直接攻擊的具體缺陷。

但整套授權 Qwen 也有風險。那會讓 Apple 在第二大市場最顯眼的軟體功能，依附於第三方的模型路線圖、定價與監管地位——這種依賴關係 Apple 連在美國都極力避免（在美國，ChatGPT 整合也只是選配擴充，而非基礎）。一套由 Alibaba 協助訓練、但由 Apple 擁有與控制的自有核心模型，讓 Apple 能在中國宣稱一件沒有任何其他外企做到的事：一套獲得核准、可以按自己節奏更新的自有 AI 技術棧。

合規工程的背後

中國的生成式 AI 規範要求業者確保模型輸出「準確可靠」、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通過安全評估，並讓訓練資料與用戶資料處於監管可及的範圍內。對外國公司而言，實際問題在於：誰為模型的行為負法律責任？

Apple 的架構顯然是為了分層回答這個問題：一套專為中國用戶與中國監管期待打造、由 Apple 擁有的模型，搭配已完成審查的阿里巴巴 Qwen 作為互補，再由百度擔任輔助的合規角色。這本質上是一種監管工程——這套 AI 部署的形狀，出自網信辦審查流程的程度，不亞於出自 Apple 的產品直覺。

路透的說法是，這項安排讓 Apple 得以「穿越對其他美國科技公司構成限制的監管障礙」。這其實是相當含蓄的講法——Apple 正在做的是所有美國同業都沒做到的事：在全球監管最嚴格的 AI 市場裡，經營第一方的生成式 AI 服務。

接下來值得觀察的三件事

第一，Apple AI 技術棧的分岔正式定案。 Apple 如今同時維護兩套體系：西方體系（自家的端側與 Private Cloud Compute 模型，加上選配的 ChatGPT），以及中國體系（Apple 自訓的中國模型加上 Qwen，另有百度參與）。兩條平行的 AI 平台意味著雙倍的評測、雙倍的安全工作，以及「Apple Intelligence」在各市場含義的永久性分歧——而且這種分歧只會擴大，不會縮小。

第二，這對阿里巴巴是實質的勝利。 Qwen 驅動 Apple Intelligence 的整合，讓阿里巴巴獲得了中國市場最重量級的 AI 參考客戶——這種背書的意義遠超過 iPhone 本身，尤其在 Qwen 的開放權重版本已是開源生態中最被廣泛克隆的前沿模型家族的此刻。

第三，這將成為其他外企研究的範本。 如果 Apple 的雙軌架構能通過現實考驗——持續獲得核准、模型定期更新、品質保持競爭力——它就會成為所有想在中國提供 AI 功能、又不願把品牌完全交給本地夥伴的跨國企業的教科書。反之，若它在中途跌倒，就會被引用為證據：北京的審批是一道外企只能進一次、卻永遠無法真正通過的門。

未解的問題

仍有諸多細節未知。路透的消息來源並未透露模型規模、推論是在端側、中國境內資料中心、還是兩者並行，也沒有說明 Apple 將如何處理中國法規要求的內容邊界——這些邊界與 Apple 在其他市場宣示的原則有實質落差。模型更新如何走完網信辦的審批流程、Apple 與阿里巴巴的關係會隨 Qwen 演進而加深或磨損，目前也都是問號。

可以確定的是：Apple 把中國當成「全球產品、微調上市」的時代已經結束。中國版的 Apple Intelligence 將是一套獨立的系統，在獨立的規則下、與獨立的夥伴一起打造。iPhone 多年來一直是一款帶有區域變體的全球產品；如今，它的 AI 成了整支手機裡區域差異最大的部分。

正式推出預計在未來幾個月。到時候，不妨看看它出貨時長什麼樣子——以及它在什麼時候選擇拒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