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 AI 取代：中國就業市場正在經歷的衝擊

問題先來，資遣通知後到。當程式設計師費昭軍（Fei Zhaojun，音譯）的老闆問他「AI 是不是很快就能取代人類寫程式」時，他沒想到這是一場預演。兩週後，他和約 160 位同事一起，被北京的公司裁員了。

這是美聯社本週末發布、由《華盛頓郵報》等媒體轉載的深度報導中的一幕。在中國，政府政策正在加速 AI 在經濟各個層面的滲透，這類故事正變得越來越常見。一場全球獨一無二的社會實驗正在展開——其規模與速度沒有任何國家能及——而越來越多經濟學家警告，這最終可能動搖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根本。

一個被要求擁抱「取代自己的東西」的國家

中國處境的特殊之處，不只 in 於採用速度，更在於國家的姿態。在「人工智慧＋」行動與為期至 2030 年的五年規劃之下，北京正推動 AI 全面注入物流、教育等各行各業，目標是在與美國的科技競爭中取得優勢。

「中國的特殊之處在於政府真的全力讓 AI 擴散到整個經濟體，所以 AI 進入不同領域的速度可能比其他國家快得多。」牛津中國政策實驗室研究員錢子蘭（Zilan Qian，音譯）向美聯社表示。

數據支持這一點。根據市場研究機構 IDC，表示使用 AI 模型與「智慧代理人（agents）」的中國工業企業占比，去年躍升至 47.5%——是 2024 年 9.6% 的近五倍。IDC 北京資深研究經理杜衍澤（Yanze Du，音譯）將此歸功於中國蓬勃的開源模型生態系，它「逐步縮小了基礎模型能力與真實企業價值創造之間的差距」。

這股開源洪流——Qwen、DeepSeek、Kimi 及數十個衍生模型——讓有能力的中國企業幾乎免費取得先進 AI。採用曲線是成果，勞動市場則是帳單。

人力帳本

報導勾勒出一幅已被取代工作的橫切面：

程式設計師。 40 歲的費昭軍原本懷疑 AI 無法完美勝任程式工作，現在他改口了：「中階程式設計師的工作在多數情況下基本上是可取代的。」「即使這是一場導致所有人類被取代的災難，在這個階段，你就是得用它，因為所有人都在用。」他目前在職涯空檔拍攝記錄平凡人生活的短影音，同時思考下一步。

翻譯人員。 成都的兼職譯者杜勤春（Du Qinchun，音譯）現在的工作是協助訓練 AI 翻譯模型——一份只因產業被自動化而存在的工作。「這一行的薪水比幾年前砍了一半以上。」他說。外語科系曾是中國大學最熱門的選擇之一，如今已日益失寵。

編劇。 32 歲的王志成（Wang Zhicheng，音譯）任職於一家為兒童製作 3D 動畫教育內容的公司，親眼看著公司裁掉 13 名編劇中的約一半。他選擇離職自立門戶，製作兒童繪本。他對 AI 生成劇本的評價是：重複、公式化、知識深度參差不齊。「你可以把 AI 當成工具，就像 Word 一樣，」他說，「但從 AI 生成的所有東西中挑選或決定追尋哪一個，人類仍是最終決策者。」

短劇劇組。 生成式 AI 已深入中國短劇產業的創作、製作與發行。根據美聯社引用的中國媒體報導，2026 年第一季真人短劇與手機豎屏劇的數量，較去年同期下滑約 75%。

外送員。 送餐機器人正在全中國快速普及，可能威脅數百萬外送員的生計——這是中國最大的彈性就業池之一。與此同時，人形機器人已能在郵政中心分揀包裹，並開始嘗試指揮交通、沖咖啡等任務，儘管規模仍小。

招募數據反映了這波擠壓。中國最大人力平台之一的智聯招聘（Zhaopin）顯示，2026 年第一季招聘需求年減 29%。

並非人人自危

引人注目的是，報導發現中國幾乎沒有出現西方市場那種反彈情緒。「中國的反 AI 情緒顯然少得多，」北京諮詢研究機構 Plenum 資深分析師何書婧（Shujing He，音譯）表示，「大多數人對 AI 的態度是正面、中立或略有興趣。」她觀察到，無論是擔心被取代的人，還是已離開傳統職場的人，往往都急於嘗試 AI 相關創業與獨立事業——「這種興趣之濃厚令人驚訝。」

也有人保持樂觀。29 歲的高中化學老師楊錚（Yang Zheng，音譯）並不認為 AI 會威脅他的工作，即使學生已用 AI 做作業。「老師不可能隨時都在，」他說，「它常出錯，但它會不斷進步。」

總體風險

經濟利害關係遠超過個別職涯。中國整體城鎮失業率徘徊在 5% 上下，但 16 至 24 歲（不含在學生）的失業率約為其三倍。國際勞工組織（ILO）一份報告發現，女性因 AI 失業的風險高於男性，因為她們多從事電子組裝等更易自動化的行業，且在科技領域代表性不足。

康乃爾大學經濟學與貿易政策教授艾斯瓦·普拉薩德（Eswar Prasad）直白地點出矛盾：中國的 AI 產業或許創新且生產力極高，但可能不會創造太多新工作。「AI 可能在各層面提升生產力，但對就業可能產生嚴重破壞，惡化就業成長問題，並對社會穩定造成不利影響。」

疲弱的消費信心使問題更加複雜。中國家庭本已因房市長期低迷、財富縮水而受創，如今又因擔心工作被 AI 取代而愈發不敢消費。

長期觀點：人口萎縮作為反作用力

中國手上有一張人口學的底牌。這個 14 億人口的國家正在快速老化與萎縮。舊金山灣大學研究科技與社會的教授曹雪楠（Xuenan Cao，音譯）指出，到 2050 年，中國預計每名退休人口將獲得不到兩名勞動年齡成人支持，而美國為 2.5 名以上。

「自動化可以部分抵消勞動力萎縮的影響，而不純粹是威脅。」曹雪楠說。

為什麼這件事不只關乎中國

中國跑在全球採用曲線的前面，這使它成為其他經濟體幾年內即將面對之困境的預演。史丹佛 HAI 的《2026 年 AI 指數報告》發現，生成式 AI 在三年內達到 53% 的人口採用率——比 PC 或網際網路都快。當國家像北京那樣積極補貼採用，社會效應只會來得更早、更猛。

尚未解決的問題是：職業再訓練與新創事業能否以「人工智慧＋」政策取代人力的速度，吸收被取代的勞工。目前，像費昭軍這樣的工作者只能用唯一可行的方式避險：學會使用那些取代他們的工具。正如他所說，在這個階段，「你就是得用它，因為所有人都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