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萬台機器人還在增加:透視中國工廠自動化與人口老化的賽跑
BBC 實地報導發現,中國工廠裡已有超過兩百萬台工業機器人運轉——全球一半以上的工業機器人由中國製造——北京正與時間賽跑,希望在人口老化與萎縮拖垮經濟之前完成自動化轉型。
正當全世界的鏡頭都對準第二屆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上又跑又跳的機器人時,一場更安靜、但意義可能更深遠的機器革命,正在中國的工廠裡悄悄展開。BBC 一篇來自杭州與成都的實地報導給出了具體數字:中國工廠裡目前有超過兩百萬台工業機器人在運轉——比全球任何國家都多——而且還在以驚人的速度擴張。
這個規模很難被誇大。中國不只是部署最多機器人的國家,它同時也是機器人的最大生產國。全球超過一半的工業機器人現在中國製造,並且越來越多銷往世界各地。一個曾經以廉價人力聞名的國家,已經悄悄蛻變為全球「機器勞動力」的主要輸出國——這個逆轉對貿易平衡、供應鏈與全球製造業版圖的影響,才剛開始被世界消化。
一項 200 億美元的計畫,與人口時鐘的賽跑
這一切的背景,是習近平總額 200 億美元(約 147 億英鎊)的國家級計畫,目標是讓中國在機器人與 AI 創新上取得領先,與美國正面競爭。但與舊金山、倫敦主打聊天機器人、程式與消費軟體的 AI 競賽不同,中國的推進是「物理的」。這就是習所說的「新質生產力」:會焊接、噴漆、搬運、組裝,能全天候運轉、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福利的機器。
這種急迫感,人口結構的因素不亞於技術。官方估計,到 2035 年,中國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口將年滿 60 歲。部分預測認為,未來十年中國人口將減少近 6,000 萬人——幾乎等於法國全國人口。北京的算盤是:趁勞動力缺口還沒拖垮本已疲軟的經濟之前,用自動化把它補上。
矛盾在於:目前仍有約 1.2 億人在中國製造業工作。轉型太快,大規模失業可能對依賴工資維生的數百萬家庭造成災難性打擊;轉型太慢,人口斷崖就會比機器人先一步到來。
走進工廠內部
BBC 的報導難得地同時呈現了自動化曲線的兩端。
在成都的 CRP Technology,一家約 300 人、已生產機械臂九年的公司,新與舊真的並肩工作:一條約 30 位中年作業員的生產線負責鎖螺絲、鑽孔、拋光公司的招牌機械臂,旁邊則是四位年輕工程師圍著主控台,嘗試破解一款新型機器人的程式碼——這款機器人的目標,是幫忙製造更多機器人。每一條機械臂都能依工廠需求客製,用於組裝汽車、電子產品或風機;公司表示,單一機械臂經程式設定後可執行超過 90% 的重複性工業任務。
公司的工程師對終局毫不掩飾。「我們希望新機器人能像人一樣,希望它能自己思考。」研發工程師龐凱(音)告訴 BBC:「我們需要這種機器人,因為也許十年後,中國的工人就不夠用了。」
在 Leapmotor(零跑汽車) 的杭州工廠——這個在歐洲與英國越來越受歡迎的平價電動車品牌——自動化的故事走得更遠。「包括沖壓、焊接、塗裝在內的車間,我們基本上已實現 100% 自動化。」副總裁曹力說。生產線末端仍有數百名人類員工對新車做最後檢查,但被問到是否有一天這些人也將不再需要時,他的回答很直白:「完全有可能,而且可能來得相當快。」
深圳優勢
中國為什麼在硬體競賽中勝出?國際機器人聯盟(IFR)秘書長 Susanne Bieller 博士指出,關鍵在規模與計畫性的結合:「中國有一個想法、有一個計畫,他們知道自己五年後要到哪裡。他們在最頂層做規劃,然後分解到各區域、各城市。」
生態系的效應同樣關鍵。「如果你想在深圳造一台機器人——那裡有完整的生態系,採購所需的全部零件不用一小時。在歐洲,可能要花上一週。」馬達、電池、電子元件、齒輪、感測器——組裝一台機器人「身體」所需的一切,都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
不過 Bieller 博士也承認一個但書:中國擅長打造機器人的身體,而美國在打造機器人的大腦——也就是用來控制機器的 AI——上仍然領先。但就連這個差距也在縮小:從 DeepSeek 到 Moonshot,中國實驗室不斷推出宣稱足以媲美美國一線系統的開放權重模型,即使面對晶片出口管制。分析師之間正在形成的共識是:中美競賽的下一階段,勝負不在誰有最好的語言模型,而在誰能把這些智能裝進數百萬台實體機器裡。
培養「取代者」的一代
BBC 報導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或許不是來自工廠,而是教室。在杭州技師學院——數所巨型、全新建造的職業學校之一——學生 15 歲就能入學。校內有一整棟樓專攻引擎與航空,有一層管制樓層培訓稀土加工人才,還有教室裡 30 名學生同時編程,讓工業機器人抓取、搬移工件。
在一個約每五位年輕人就有一位找不到工作的國家,機器人教育被包裝成逃生口。「我們的學生很搶手,甚至會被企業預訂,完全不用擔心就業。」學院裡 28 歲的 AI 與機器人教師陳老師說。他對轉型的態度毫不感傷:「如果你不被 AI 與機器人的世界需要,那你一定會是被淘汰的那批人。」
但就連他也不假裝自己有答案。「學生問我未來會怎樣,我說我不知道。技術變化太快了。但我們不能站在原地睡覺,我們得往前走,看看自己能做到什麼。」
未解的問題
中國的機器人大建設,可能是人類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場受控經濟自動化實驗——由國家主導,試圖在人口衰退發威之前,用機器替補老去的勞動力。它最終會帶來普遍的繁榮,還是只是讓財富更加集中、同時消滅數百萬個工作機會?這個問題,工廠和教室都還給不出答案。
可以確定的是方向:今天兩百萬台機器人、全球過半的產量、100% 自動化的焊接產線,以及一批批從職業學校輸出、將管理這些「不睡覺勞動力」的工程師。人形機器人的表演佔據了頭條,但真正悄悄重畫全球工業版圖的,是那些不會跳舞、只會焊接與搬運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