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細胞打造的小鼠大腦皮質:斯坦福「異皮質小鼠」重新定義腦科學研究
斯坦福醫學院以基因工程培育出幾乎缺少整個大腦皮質的小鼠,再植入人類皮質類器官;三個月後人類組織占據皮質體積超過 90%,連結至脊髓,甚至長出從未在實驗室出現過的罕見馮·艾柯諾莫神經元。
2026 年 9 月 16 日,斯坦福醫學院團隊在《Nature》發表了一項讀來宛如科幻小說、實則以移液器一步步完成的研究:一批小鼠的大腦皮質——負責認知、語言、注意力與決策的大腦外層「外皮」——絕大多數由活的人類神經元構成。研究人員稱之為「異皮質小鼠」(xenocortical mice)。手術三個月後,這些小鼠腦中皮質組織超過 90% 是人類的。
這項研究由斯坦福腦器官生成計畫主任 Sergiu Pasca 主持,是類器官移植技術迄今最戲劇性的展示,也為思覺失調症、癲癇、重度自閉症與腦性麻痺等頑疾打開了一個可實際操作的研究平台。
核心難題:人腦難以研究
這項工作背後的殘酷現實是:活體人腦組織幾乎無從取得。每 20 名美國成年人就有 1 人患有嚴重精神疾病;超過 1% 的人有思覺失調症,一般認為其主要源於出生前即存在的腦迴路異常;約 1% 的人終身為癲癇所困。每 218 名美國兒童中就有 1 人符合重度自閉症(profound autism)的診斷標準——這是一種需要全天候照護的狀態,測得智商低於 50,並伴有睡眠障礙、癲癇與自傷的高風險。
動物模型一路走來貢獻卓著,但正如 Pasca 所言:「某些生物特徵似乎是人類獨有的。」過去十年,科學家利用皮質類器官(cortical organoids)——由重程式化的皮膚細胞培養、能自組織的人類腦組織三維聚落——走了部分的路。2022 年,Pasca 團隊將此類類器官植入新生大鼠,並利用該模型鎖定了提摩西症候群(Timothy syndrome)的分子缺陷,還找到一個候選藥物,目前正準備進入第一期/第二期安全試驗。
但存在一個結構性限制:人類移植物與發育中的大鼠皮質「爭奪地盤」,而且宿主神經元成熟得比人類神經元快得多。
關鍵躍進:先把皮質清空
這項新研究的核心創新在於徹底翻轉策略:與其把人類組織硬塞進完整的齧齒類大腦,不如先培育出一種自身皮質幾乎不會形成的小鼠品系。
基因工程步驟極為繁複:在免疫缺陷(SCID)背景、表現 pallial 標記 Emx1 的細胞中,研究人員刪除了姐妹染色體凝聚基因 Esco2。正常情況下會發育出新皮質等結構的「起始細胞」從而無法形成。結果是「無皮質小鼠」(apallial mice):儘管缺少大部分皮質與海馬迴,仍能健康存活至成年,皮質 content 僅為正常小鼠的 2%。
清出來的空間改變了一切。新生無皮質小鼠腦中擴大、充滿液體的腔室,成為人類皮質類器官的溫床——每個類器官約含 10 萬個細胞,來自同意將細胞移植入動物的健康捐贈者,通常每隻接受超過一個移植物,在出生後第二天以手術植入。
人類組織存活、茁壯、生長。三個月後,移植物已擴展至皮質體積的 90% 以上。人類與小鼠神經元正在整合成共享迴路。人類細胞投射至 upper colliculus(上丘),並稀疏地延伸到脊髓,展現有組織的鈣訊號與電生理活性。小鼠的運動能力大體完好,僅有步態與自發行為上的細微差異。移植後三至六個月,異皮質小鼠在行為測試上的表現整體與同齡正常小鼠相近。
沒人能養出來的細胞
接著出現了沒有人預期到的發現:在人類組織中,研究人員找到了可偵測數量的馮·艾柯諾莫神經元(von Economo neurons, VENs)——一種大型、雪茄狀的神經細胞,在人類位於額葉島蓋皮質與前扣帶迴皮質,這兩個與社交覺察及決策相關的腦區。
過去,VENs 只在死後腦組織中被觀察到,從未在培養皿中生成,也從未在先前較擁擠的移植實驗中出現。它們極為罕見——約每 9 萬個皮質神經元才有 1 個——且已知存在於其他大腦、高社交性物種:類人猿、大象、海豚與鯨魚。
它們的現身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這種細胞在額顳葉失智症(frontotemporal dementia)中特別脆弱——這是一種可能在中年發病的神經退化性疾病。在某些亞型中,VENs 明顯減少,早期症狀——社交行為、人格、語言的改變——往往在顯著記憶問題出現之前就已浮現。「現在我們可以從健康人身上生成這些罕見細胞,在活的、有行為的動物體內研究它們的功能,」Pasca 說。「或者從額顳葉失智症患者衍生細胞,移植進這些小鼠,檢測行為障礙對應的細胞或迴路層級變化,然後篩選候選療法。」
會表現病徵的疾病模型
研究還包含一個具有直接臨床意義的概念驗證:將異皮質小鼠暴露於五小時的低氧環境,其人類皮質組織受到大幅損傷,小鼠隨後出現步態不穩、難以維持平衡的現象——與腦性麻痺兒童的表現相似。相較之下,正常小鼠與無皮質小鼠幾乎不受影響。
這種差異化的脆弱性正是重點所在。孕期或分娩前後的缺氧是腦性麻痺的已知成因,影響千分之三的美國人,也是癲癇與自閉症的風險因子。人類神經元對缺氧的特殊易感性,首次可以在一個活的、有行為的系統中被觀察——並最終以候選藥物加以攻擊。
倫理帳本
如此聳動的成果並非未經審視就貿然推進。Pasca 團隊多年來持續徵詢倫理學家、靈長類與人類皮質生物學專家、病患權益倡議者、哲學家與法學者的意見。2025 年 11 月,Pasca 在加州 Asilomar——1975 年著名的重組 DNA 會議舉行地——組織了一場會議,辯論人類幹細胞模型及其移植的倫理意涵。
他對道德算計的表述相當尖銳:「一個最主要的論點質疑的是『不』進行這項研究的倫理——面對數億罹患今日無藥可醫之神經疾病、但明日可能因這個模型而獲得療法的人們的苦難。」
評論者已開始畫出界線。神經科學家 Anil Seth 稱此工作為合成生物學的里程碑,同時提出尚未解決的意識問題;哲學家 Jonathan Birch 則 separately 提出憂慮:這類研究創造的是「福利需求未知」的宿主,而非減少動物實驗。
為什麼重要
異皮質小鼠不是一隻擁有人類心智的老鼠,研究人員也謹慎地不做此宣稱。它更有用的地方在於:它是一個嵌合平台,讓獨屬人類的神經生物學——皮質細胞多樣性、長程投射、VENs、缺氧脆弱性——在一個完整、可觀察、可量測、可實驗操弄的神經系統內發育。
斯坦福技術授權辦公室握有皮質類器官生成的專利(Pasca 為列名發明人),以及移植方法的臨時專利申請。研究經費來自 Wu Tsai 神經科學研究所、Kwan 基金、Senkut 基金與腦與行為研究基金會。
對於從外側觀望的 AI 世界,這項研究也是一個提醒:「理解智能」從來不只是運算問題。關於人類神經發育最完整的地圖,此刻仍不是畫在矽晶片上,而是在小鼠腦中——用我們自己的細胞,一個一個重建出來。
Sources
- [1]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1032-2
- [2] https://med.stanford.edu/news/all-news/2026/09/model-to-study-brain-development.html
- [3]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9/16/1144210/meet-a-mouse-whose-brain-cortex-is-made-up-of-human-cells/
- [4] https://www.thetransmitter.org/spectrum/human-brain-organoids-flourish-in-emptied-mouse-cortex/
- [5] https://www.sciencealert.com/scientists-grew-human-brain-tissue-inside-mice-heres-what-happened
- [6] https://gizmodo.com/scientists-grew-more-human-brain-tissue-in-a-mouse-than-ever-before-and-people-have-questions-2000812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