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魚雷問世：Operation BROADSWORD 首次讓水下無人機發射重型魚雷的幕後細節

在海軍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重型魚雷一直是有人潛艦的專屬武器——一枚 1.6 噸重的鋼鐵獵手，由滿艙水兵的艦殼導引。上週，這項壟斷悄然終結。9 月 22 日，英國政府與美國海軍證實：皇家海軍的超大型無人水下載具（XLUUV）XV Excalibur，已在英國水域發射一枚美製 Mk 48 重型魚雷——這是兩國首次從自主水下平台（而非有人潛艦）發射此類武器。

這項確認刻意選在英國首相 Andy Burnham 抵達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並與美國總統川普首次會面的時機公布。但事件本身比峰會光環更早、也更技術性：美國海軍隨後證實，這次概念驗證射擊於 9 月 13 日在蘇格蘭的「英國水下測試與評估中心」（BUTEC）進行，屬於 AUKUS 第二支柱（Pillar 2）計畫，行動代號 Operation BROADSWORD。

實際發生了什麼

位於試驗核心的載具是 XV Excalibur：由普利茅斯（Plymouth）造船商 MSubs 建造、2025 年 5 月在 Devonport 正式命名的 12 公尺、約 19 噸級 XLUUV，排水量約 41,887 磅。它是皇家海軍迄今操作過最大的無人潛航器，從設計之初就被定位為實驗性驗證平台——用於測試水下自主航行、客製化籌載、以及有人／無人協同作戰概念，而非作戰艦艇。

試射武器則是 Mk 48——美國海軍標準的潛射重型魚雷，設計用於擊沉水面艦與深潛潛艦。Navy Lookout 的分析指出，此次使用的應是 Mk 48 Mod 7 CBASS（通用寬頻先進聲納系統）構型，即美澳雙邊重型魚雷共同開發計畫的產品——這正是唐寧街將武器描述為「美澳聯合研發」、並將試射定位為 AUKUS 三國成果的原因。

這裡有個值得停下來細看的工程細節：Excalibur 沒有魚雷管。它的中央籌載艙（上下開門）塞不進 5.8 公尺長的 Mk 48。官方影像證實了分析師的猜想——操演用魚雷是以臨時掛架固定在艇體腹部攜帶。美國海軍特別強調，此次使用的是操演彈，試驗目的是驗證從英國自主載台部署美國武器所需的機械、電氣與軟體介面，而非展示實彈戰技。

美國海軍作戰部長 Daryl Caudle 上將稱此測試是「同盟水下作戰的歷史性首例」，並表示它「驗證了我們對真正可互換性（interchangeability）的共同願景」——即同盟平台能發射彼此的武器、共享任務架構，無需為每種組合進行客製化工程，就能擴增聯合戰力。

從批准到實射：不到七個月

速度可以說是整件事最重要的細節。Project Broadsword 於 2026 年 2 月獲美國海軍部快速能力辦公室（DONRCO）批准，不到七個月便完成實彈射擊。主持 RCO 的 Seiko Okano 中將對背後哲學毫不掩飾：「我們不等十年才等來一個單一客製化平台；我們正在開創模組化、軟體定義、開放系統的路徑，整合盟邦硬體與商業創新，快速擴展分布式殺傷力。」

在傳統潛艦軍購體系下，這種時程無法想像——新能力動輒需要十年以上。本次試驗集結了皇家海軍、美國海軍潛艦作戰局（OPNAV N97）、國防創新單位（DIU）、海軍水下作戰中心 Keyport 基地與產業夥伴——一個刻意以商業軟體節奏（而非「計畫型」節奏）運作的聯合團隊。

下一階段已經命名：Project CUTLASS，將把實驗轉移到 Anduril 的 Dive-XL 超大型無人水下載具上，研究籌載整合、指揮管制架構與戰術運用，作為 AUKUS 三國在有人潛艦艦隊之外持續發展自主水下系統的一環。

戰略框架：北約的水下優勢

地理位置並非巧合。過去兩年，西方海軍對自身水下弱點的警覺達到新高——波羅的海的海底基礎設施破壞事件、挪威與台灣外海的纜線遭切斷、俄羅斯在關鍵基礎設施附近反覆的偵察活動。BUTEC 本身就位於蘇格蘭西岸的 Kyle of Lochalsh，緊鄰這些疑慮最集中的航道。俄烏戰爭期間俄羅斯海軍的活動，讓「制海權先制水下」從理論變成急務；這次試射正是對「北約水下優勢」最具體的一次回應。

此次射擊也直接銜接先前的 AUKUS 自主化工作。2025 年 7 月的「護身軍刀」（Talisman Sabre）演習中，位於澳洲的操作中心——距離 Excalibur 的母港普利茅斯超過 16,000 公里——遠端遙控了這艘在英國水域的載具，皇家海軍當時稱之為「我們與澳洲可互換操作無人系統能力的一大步」。魚雷試射則為這套指管基礎補上了「致命」的那一半。

RUSI 智庫高級研究員 Sidharth Kaushal 向法新社表示，此測試「值得注意」之處正在於「致命籌載的運用，顯示無人系統的角色已超越監偵範疇」。

一次展示無法回答的難題

Navy Lookout 的分析是對頭條狂熱的必要修正：成功的技術展示並不等於作戰能力，而且整場試驗沒有任何環節展示了「自主決定動武」。真正的難題全在後面——武裝無人載具如何接收目標資訊、如何穿過對無線電極不友善的海水維持可靠指管鏈路（海水對無線電的衰減極為殘酷）、以及當通訊中斷是物理必然而非故障時，如何確保發射授權始終有人類把關。

這些問題的重要性遠超過海軍工程。同週宣布的英美援 AI 與自主（AI and Autonomy）夥伴關係，把英國的 Rapid AI Delivery Taskforce 與美國戰爭部首席數位與人工智慧辦公室（CDAO）配對在一起，而兩國政府不約而同使用「可信」（trusted）自主一詞。在這個語境下，「信任」是一個系統工程問題：擊殺鏈延遲與「人類在決策迴路內」保證之間的取捨，必須在真實條件下反覆驗證。Operation BROADSWORD 證明了武器能離開無人載具；它並未證明——也不是為了證明——環繞這件武器的決策鏈已準備好面對戰時。

美國海軍潛艦計畫主任 Robert Gaucher 中將的措辭保留了應有的節制：此次射擊「是我們發展水下自主系統殺傷力的重要早期一步」。

為何這對 AI、而不只是對海軍重要

剝掉海水，這是迄今最清晰的公開證明之一：自主代理人（autonomous agents）正在高風險的實體領域，從「分析」跨入「行動」。水下可以說是最難做到這一點的環境——沒有 GPS、幾乎沒有通訊，載具必須在長時間脫離人類操作者的情況下導航、分類、（最終）接戰。在這裡被鍛鍊扎實的技術——自主導航、感測融合、籌載整合、可互換指管架構——同樣是民用機器人、水下檢測產業、以及正在重塑軟體的 agent 框架的共同基石。

對 AUKUS 而言，這次試射證明了第二支柱的協作模式能以高速交付。對更廣的 AI 產業而言，它提醒我們：自主性的前沿早已不只是聊天機器人與編碼代理人——它是 19 噸從普利茅斯出發、腹部掛著盟邦魚雷的自主鋼鐵，以及正努力跟上腳步的人類控制教範、法律與工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