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噸收購、逐頁銷毀：日本二手書店成為 AI 渴求人類文字的供應鏈

日本的二手書店正迎來有史以來業績最好的一個月，而店主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日本電視台（NTV Japan）的調查報導——於 2026 年 9 月 24 日由 Tom’s Hardware 以英文轉述——記錄了正在席卷日本二手書市場的一種奇怪新經濟：匿名帳號在網路市集下單動輒數百本、所有買家都指定貨物運往岡山縣的同一座物流中心，而貿易紀錄顯示一批約 50 噸、估計約十萬冊的日本書籍出口到美國，最終進入為 AI 訓練供料的破壞性掃描設施——其中包括 Anthropic 所營運的管線。

這是本部落格自今夏以來持續追蹤的全球故事的最新一章。但日本這一章補上了先前報導缺少的東西：規模、紙本痕跡，以及一個國內市場被從頭到尾整批收割的完整圖像。

NTV 發現了什麼

這份報導基於 NTV 對日本各地書店店主的訪談，拼湪出一個高度一致的模式：

• 暴增是真實且近期發生的。 透過網路市集銷售的二手書店回報，有些日子銷量達到平日五倍；部分店家每天經由這些管道出貨數百本——過去這是數週的營業額。
• 買家很多，目的地只有一個。 大量訂單來自多個帳號，但它們全部要求將貨物運往同一地點：岡山縣的一座物流中心。該中心的營運商拒絕置評，也未回答 NTV 的任何問題。
• 50 噸的訂單。 NTV 引用紀錄指出，一批約 50 噸的日本書籍被運往美國——按 Tom’s Hardware 的轉述，這批書進入了「Anthropic 的破壞性掃描流程」。以每冊約半公斤估算，光是這一批就相當於約十萬本書。
• 有書店收到明確的詢價。 日本西部一家二手書店收到一家外國公司的電子郵件，詢問數萬本書的訂單——這是任何正常零售商或圖書館都不會提出的數量。

採購類型的變化或許是最明顯的跡象。東京一位書店店主告訴 NTV，過去賣得最好的是小說和漫畫；如今的新增大單明顯偏向哲學、歷史、政治史、醫學、法律，以及「江戶時代的生活與文化」這類專業主題——這正是當前 AI 開發者最覬覦的長尾、高密度、2022 年以前的人類散文，因為這些內容不含 2022 年後網路上氾濫的模型生成雜訊。

為什麼是書、為什麼是日本、為什麼是現在

推動這一切的經濟邏輯，早在今年稍早 404 Media 的調查中就已攤在陽光下。八月時，該媒體的記者在一批約一千本古籍的包裹裡藏了一顆 Apple AirTag，一路追蹤到拉斯維加斯的 Amazon VGT3 倉庫——在那裡，工作人員剪掉書脊、以高速掃描器擷取頁面作為 AI 訓練資料，然後銷毀實體書。Tom’s Hardware 的報導指出，AI 公司之所以將採購外包給中間商，正是為了讓掃描——與碎紙——在品牌與最終消費這些資料的模型之間保持一臂距離。

日本成為獵場有三個原因。第一，它的二手書市場深厚、綿密，而且透過市集完成了數位化盤點——買家不必踏進書店就能大量收購。第二，網路時代之前的日文文本在網路爬蟲語料庫中代表性不足，這讓它對任何想在日語的醫學、法律、歷史等領域建立能力的實驗室來說，價值被不成比例地放大。第三——這一點不應被忽略——日本現行著作權法原則上允許為 AI 學習目的進行文本與資料探勘，除非權利人能證明掃描不公平地損害其利益。而當採購是匿名的、經由一個沉默的物流業者集中時，沒有任何權利人處於「被詢問」甚至「被通知」的位置。

這種法律姿態並非日本獨有，但日本的不對稱更為尖銳：全球最大的 AI 實驗室都是外國企業，被送進碎紙機的是日本的著作，而交易的結構設計確保沒有任何日本作者或出版社會知道自己的書在那批貨櫃裡。

書店店主的算術

NTV 的訪談捕捉到一種真正矛盾的複雜情緒——既不該被簡化成「AI 破壞狂」，也不該被美化成「自由市場運作」。

短期而言，這確實是榮景。二手書店面對來客減少、利潤微薄，一個以牌價每天帶走數百本書的買家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現金。但同樣這批店主也算得出長期的帳。如果大買家把書架清空——而任何絕版書的存量都是有限的——市場的庫存取得性會崩塌、剩餘副本價格飆升，書店存在的理由也跟著瓦解。你無法在一個美國買家已經把存貨買光、掃完、打成紙漿的市場裡繼續經營二手書店。

還有文化層面的問題，日本媒體對此毫不迴避：江戶時代生活、地方政治史、專業醫學文獻，往往是印量很小的版本，存世副本屈指可數。Tom’s Hardware 報導下方的留言串把風險說得很精確——一本刷量百萬的小說被碎掉二十萬本，還能活下來；一本只剩三本的專著被碎掉兩本，就形同消失。噸級規模的破壞性掃描，不會區分這兩者。

朝日新聞的線索：Nippan、Anthropic 與紙本痕跡

岡山物流中心與 50 噸出口並非這個故事裡唯一的紙本痕跡。朝日新聞本週報導，日本出版業者正要求對疑似大量出售書籍給 AI 公司的交易提出解釋——此前，美國法院在作者們對 Anthropic 提起的著作權訴訟文件中指出，日本大型出版經銷商 Nippan 可能曾出售書籍、最終流入 Anthropic 的訓練管線。Anthropic 自家的 Project Panama——訴訟中揭露的掃書計畫——在先前的報導中被描述為涉及數百萬冊書籍的掃描與銷毀。

把這些點連起來，整條供應鏈便清晰可見：日本的書店與經銷商、匿名的市集買家、岡山的物流中心、以噸計的出口貨櫃，以及在鏈路終端由美國前線實驗室（或其承包商）運轉的破壞性掃描產線。鏈條中的每個環節都拿到錢。書本身被打成紙漿。

這意味著什麼

有三個層面的利害值得點名。

對 AI 實驗室而言，聲譽的算盤正在改變。 買書然後銷毀在世界多數地方是合法的，也一直被合理化為取得高品質訓練資料的必要成本。但「我們把採購匿名化，就是為了不必開口問」——這個立場，在實驗室們同一季還在向政府請求反壟斷豁免以協調安全措施的此刻，很難站得住腳。一邊懇求公眾信任、一邊以噸為單位把全球絕版書庫送進碎紙機的實驗室，應該預期這兩個故事會在聽證會上相撞。

對日本而言，這正在變成主權問題。 一個國家把印刷的文化紀錄當作外國模型的碎紙原料出口——之後這些模型再把「日語能力」賣回給日本客戶——這是一條單向的抽取管線。透過朝日新聞要求解釋的出版商，只是一個開端，後續很可能演變為政策回應：大量二手書出口的強制申報，或對預設的資料探勘豁免予以限縮。

對二手書市場而言，倒數計時已經開始。 Tom’s Hardware 的報導以「短期榮景、長期枯竭」收尾，這是正確的框架。當前這波訂單，本質上是一場清算：把一個有限的實體檔案庫，一次性地轉移進私有的訓練語料庫。當它結束時，是因為書架空了——而且沒有人會把這些書掃描回流通市場。

二手書店一直是一門關於耐心的經濟：一本書等上好幾年，等那個唯一需要它的讀者。AI 大買家對等待沒有興趣，對閱讀也沒有興趣。它只需要這些文字一次，以機器的速度，然後它需要這個物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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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列於本文 frontmatter。NTV Japan 的調查由 Tom’s Hardware（Mark Tyson，2026 年 9 月 24 日）以英文轉述；朝日新聞關於出版商要求解釋及 Nippan–Anthropic 法院文件關聯的報導於同週刊出；404 Media 對 Amazon VGT3 设施的 AirTag 調查日期為 2026 年 8 月 17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