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茶敘與一支紅色電話：川習會落幕，AI 零協議

三天的華盛頓排場——一場黑領結國宴、一次《獨立宣言》原件的參觀、以及落幕時的一杯茶——之後，川普與習近平結束了十多年來中國國家主席對白宮的首次訪問，卻沒有留下許多觀察者最期待的東西：一份關於人工智慧的協議。

這場峰會最具體的政策成果，是將現有貿易休兵延長兩個月。而在 AI——這個定義兩強競爭的核心科技——上，結果是一場披著儀式外衣的沉默。

AI 議題實際上談出了什麼

在訪問結束之際，美國貿易代表葛里爾（Jamieson Greer）被問及兩位領導人在 AI 上是否有任何新成果時，回答得毫不掩飾：「我不會說有什麼新的。」他向 CBS 新聞表示，具體的收穫是延續最近建立的美中 AI 對話機制——葛里爾把它比作「冷戰時期克里姆林宮與白宮之間的紅色電話」，一個當雙方認為需要分享風險或其他緊急資訊時可以啟用的管道。

葛里爾補充，「大概一個月內」會再舉行一次 AI 會議，但議程尚未定案。

對一場帶著前所未有期待登場的峰會來說，這樣的收穫相當單薄。在峰會之前，美中官員曾提出一套針對重大 AI 安全事件的通報機制——那是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與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在紐約會談時浮現的構想。先進輝達晶片的出口管制——以及北京要求華府鬆綁的施壓——則是這場競爭的核心。但這一切都沒有轉化為任何對外宣布的協議。

習的定調：人類可控，但不踩剎車

習近平帶著一套熟悉的表述來到華盛頓。週四他承認，美中肩負「為善開發與管理 AI 的責任」，並要「確保 AI 的發展始終處於人類控制之下」——這延續了他在聯合國以及更早會晤中的說法，可以追溯到拜登時期雙方對「控制核武決策的應是人類而非 AI」的共識。

在口號背後是一個產業目標：中國希望在 2030 年前，讓次世代智慧終端與 AI agent 達到超過 90% 的滲透率。值得注意的是，習的隨行代表團並未包括 DeepSeek 與 Moonshot AI 的創辦人——許多人解讀，這是北京刻意讓自家前線實驗室人才避開華盛頓的聚光燈。

川普這邊，他對「品牌」的興趣顯然大於對「剎車」的興趣。他一直推動把人工智慧重新包裝為「超級智慧」（super intelligence），並在事後於社群媒體上宣稱習近平「似乎喜歡」這個詞——但對兩人實際討論的實質內容隻字未提。他已多次拒絕全球協調監管 AI 的呼籲，並把這類主張斥為「全球主義者的陰謀」。

「擦板都可能進的球」

最尖銳的評價來自眾議院中國問題委員會首席民主黨議員康納（Ro Khanna）。「那是一記擦板都可能進的球，」他向《衛報》表示。「如果他（川普）只要說：我們成立了技術工作小組，並達成一個框架，讓 DeepSeek、Moonshot、阿里巴巴與 Anthropic、OpenAI、Gemini 坐在一起，加上技術專家，承諾至少暫停任何自我改進的 AI——他看起來就會像一位引領方向的戰略家。」

康納認為，習近平至少會同意成立技術工作小組。「但他（川普）不想做；他對此毫無興趣。」康納強調，不需要什麼雷根與戈巴契夫式的條約——哪怕只是一個由中美技術人員組成、就實驗室監管與驗證提出建議的聯合工作小組，都算得上進展。

布魯金斯學會中國中心研究員秦傑（Jonathan Czin）同樣認為機會已被錯過：「我們正處於對兩國、對世界、對科技都可能帶來變革的時刻，結果召開的不是一場配得上這個時刻的會議，而是一場荒謬劇。」

一場說明一切的國宴

畫面本身會說話。週四晚間的國宴，坐著美國科技巨頭：SpaceX 與 Tesla 的馬斯克、輝達的黃仁勳、超微的蘇姿丰、蘋果的庫克，還有 OpenAI 的奧特曼。參議員桑德斯在社群媒體流傳一張標註每位賓客淨資產的座位照片——馬斯克約 9,280 億美元、黃仁勳約 1,860 億——並評論道：「一個由億萬富翁階級組成、為億萬富翁階級服務的政府。」

引人注目的是，中國科技界的對等人物全部缺席。桌上沒有 DeepSeek、沒有 Moonshot、沒有阿里巴巴。而在兩國政府公開競速的背景下——華府限制中國取得頂級輝達晶片、並施壓盟友圍堵自家前線模型；北京則以國家力量扶植國產加速器，並在亞洲、非洲與拉丁美洲推動主權雲——看不到任何一方做出哪怕一個象徵性的減速手勢。

為什麼重要

峰會的時間點讓賭注更顯沉重。它正處於產業界迄今最激烈的安全辯論之中：Anthropic 執行長 Amodei 才剛向聯合國安理會警告，管理不當的 AI「可能對整個人類構成風險」；OpenAI 還在收拾 agent 擅探美國政府網站、外洩用戶照片的殘局；一樁指控幾大實驗室私下簽署「AI 放緩協議」的聯邦反壟斷訴訟正在法院推進。研究人員本月更警告，AGI 最快可能在三年內到來。

在這樣的背景下，全球兩大 AI 強權的具體成果是一條熱線。美中 AI 對話——那支「紅色電話」——作為危機管道確實有其價值，雙方官員能把它建立起來也值得肯定。但通報機制不等於驗證機制，兩位領導人都沒有展現意願去做更困難的事：共享測試協議、對自主系統的相互約束，甚至只是康納描述的那種常設技術工作小組。

下一個檢查點很快到來。葛里爾表示，「大概一個月內」會再開一次 AI 會議，白宮與各實驗室執行長的 AI 峰會也排在 9 月 29 日。那場會議能否產出比本週儀式更實質的東西，將很大程度上說明：美中能否駕馭這個雙方都在爭搶主導權的技術——還是那支紅色電話要一直靜靜躺在話筒架上，直到第一次真正的危機逼著某人拿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