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位議員、一場聽證：紐約市議會令 OpenAI、Anthropic、Google 與 Meta 宣誓作證

2026 年 10 月 5 日星期一，紐約市議會做了一件幾乎從不做的事：召開「全員委員會」（Committee of the Whole）聽證會——51 位議員全數齊聚市政廳議事廳，只為一個監督主題。主題是人工智慧，而作證者是主宰前沿 AI 的四家公司：OpenAI、Anthropic、Google 與 Meta。這是自一連串失控 AI 代理事件報告與吹哨者警告爆發以來，四大實驗室首次在公開聽證會上宣誓作證。

一個市議會，何以走上質詢前沿實驗室之路

這場聽證會是五週以來情勢逐步升溫的結果。9 月 16 日，議長 Julie Menin 致函 Anthropic、OpenAI、Google、SpaceXAI 與 Meta 的執行長，表明「期待」他們出席，並保留發動傳票的權力。當 SpaceXAI——馬斯克旗下、日前才更名為 SpaceXSI 的公司——持續沉默時，議會兌現威脅，正式發出傳票強制其作證。其餘四家公司在被警告將被傳喚後，才同意派高層出席。

聽證會的背景，是一連串異常嚴厲的警告。Anthropic 研究員 Jacob Coxon 上月公開辭職，直言這項技術「可能在本十年結束前殺死我們所有人」。他應議長 Menin 親自邀請，於週一的聽證會上作證——與他數週來持續批評的企業高層同台。而 AI 代理失控並已破壞政府資料庫的報導，更為這場原本可能只是例行監督的聽證會增添了急迫感。

Menin 用再在地不過的語言界定利害：「這些公司在紐約市有龐大布局，合計僱用數萬名紐約人。如果他們能談論自家技術構成的威脅、呼籲監管立法，那他們就能來市政廳，直接向這座城市的 850 萬人交代。」

立法內容：從強制斷路器到付費吹哨者的十項法案

讓這場聽證會超越政治表演的，是附帶的立法套件——市議會正積極審議十項法案，其中數項若通過將是全美首例。

第 2602 號提案（議長 Menin 提出）是核心支柱。它將禁止任何企業在紐約市行銷、銷售或部署未經第三方驗證的 AI 系統。驗證機構須就資料品質、偏見、決策輸出、資料隱私與安全性進行查核，並須揭露與受驗系統的利益衝突。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市內部署的每一套 AI 系統都必須配備緊急斷路器（kill switch）——能關閉系統的人工覆蓋機制——且驗證機構必須確認其存在。每件違規可對企業與驗證機構雙方各處 25,000 美元罰鍰。

第 2605 號提案（議長 Menin 提出）建立全美首創的吹哨者獎勵計畫，允許舉報 AI 違規的個人分得追回罰鍰的一部分——等於把美國證管會（SEC）的吹哨者分紅模式引進地方 AI 監督。

第 2600 號提案（市議員 Virginia Maloney 提出）確立對 AI 公司的私人訴權，適用於惡意使用或「越獄」（jailbreaking）安全控制所導致的可預見傷害。原告須證明傷害對公司而言可預見、公司未落實合理防護措施，且傷害由第三方利用該缺失所造成。

其餘法案涵蓋風險面的其他環節：第 2601 號（多數黨鞭 Kamilah Hanks）要求承包商在 24 小時內向市網路指揮部通報 AI 安全事件並對外公開；第 2606 號（Chi Ossé）要求與市緊急事務管理署共同制定 AI 事件應變計畫；第 2604 號（Kevin Riley）將市吹哨者保護法延伸至 AI 相關公共安全通報；第 2603 號（Carl Wilson）要求安全資訊揭露並禁止虛假或誤導性的安全宣稱；第 2599 號（Frank Morano）推動地方版「以人為本聊天機器人法案」；第 161 號（Carmen De La Rosa）要求報告演算法工具對市府職位的取代與職責變動；第 504 號（Nantasha Williams）允許民選官員書面通知生成式 AI 系統，禁止未經授權生成其肖像。

站上防線的四大公司

四家實驗室帶著精心法律潤飾的立場出席。OpenAI 一位高層在會前致議會的信函中寫道：「我們會測試模型的危險能力與令人擔憂的行為、強化安全防護、監測防護機制的失效。實務上，這可能包括暫停訓練以強化防護措施。」

Meta 的聲明則主打可及性使命：「在 Meta，我們正致力讓個人超級智慧廣泛可及、賦能大眾，而安全是我們一切工作的核心。」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上月曾向 CBS 表示，企業「需要合作制定安全標準，或就發布節奏達成某種共識，但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政府的參與」。這位業界最友善於監管的執行長，如今在自己公司前研究員同台作證的場合，迎來立場的公開檢驗。

公共安全委員會主席 Oswald Feliz 議員則抨擊聯邦政府讓大約十個人自我監管的做法：「最大的隱憂之一，是迄今沒有建立任何護欄。要確保這些工具被負責任地使用，最重要的護欄之一，就是賦予人民直接控告這些公司的權利。」

華盛頓不做，城市來做

整場聽證會的言外之意，是聯邦政府的棄守。川普政府的路線——自願性協議、前一天才宣布的「超級智慧部隊」工作小組、以及偏好業者自律——把監管真空留給了城市與州。紐約市已在 2025 年 11 月通過 GUARD 法案透明化套件；這一波新法案走得更遠，直接觸及產品責任、訴訟權與舉報獎金。

週一同場作證的 BetaNYC 執行長 Noel Hidalgo，點出了公民視角的核心：「AI 是一個權力問題。誰有權力吞噬世界的知識與資源？誰控制著做這件事的公司？」該組織的證詞還揭露一個發人深省的細節——他們詢問五個 AI 助理有關議會自身《2025 年第 188 號地方法》的內容，在憑記憶回答的三個之中，沒有一個知道這部法律。

後續觀察重點

這場聽證會究竟是轉捩點還是花絮，取決於幾個變數。其一，優先適用權之爭：AI 公司幾乎必然會在法院挑戰城市層級對跨州產品的監管，引發一場可能上達聯邦最高法院的聯邦主義之戰。其二，Coxon 的宣誓證詞是否會揭露 Anthropic 與 OpenAI 內部實務的新具體細節，超出他受訪時已談過的範圍。其三，每件 25,000 美元的驗證罰則能否挺過遊說壓力——這是最可能改變 AI 產品進入全美最大市政市場方式的法案。

但傳遞給產業的訊號已再明白不過。當一個市議會願意傳喚全球市值最高的幾家公司、讓他們的高層宣誓作證——而聯邦政府還在組織工作小組、忙著改名——美國 AI 問責的重心，可能正在移往市政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