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調查:美軍出資的研究,養出了中國機器狗霸主宇樹

2026 年 8 月 18 日,今年最重要的一篇機器人調查報導出爐,讀起來像一則關於兩個超級強權、兩種截然不同創新機器的寓言。路透社 Michael Martina 的特別報導發現,全球最大人形與四足機器人生產商之一的中國宇樹科技(Unitree Robotics),其最暢銷機器狗的設計,直接奠基於美國軍方出資的研究突破。

這項結論來自一位前美國國防科技官員,以及三位直接參與該陸軍資助計畫的頂尖研究者。路透社是第一家詳細披露宇樹設計與美國陸軍研究計畫之間關聯的媒體。

調查發現了什麼

故事要從「機器人協同技術聯盟」(Robotics Collaborative Technology Alliance,RCTA)說起。這是美國陸軍研究實驗室(ARL,隸屬 DEVCOM)在 2010 至 2020 年間資助的計畫,集結了政府、學界與業界研究者,包括賓州大學、MIT、Boston Dynamics、NASA 噴射推進實驗室等機構,最大商業夥伴則是 M1 艾布蘭戰車的製造商 General Dynamics。

兩項突破最為關鍵:

• 2016 年——賓大把馬達裝進腿裡。 包含 Gavin Kenneally 在內的賓大研究團隊,拿掉了笨重的中央減速齒輪箱,把馬達直接放進機器人的腿部,大幅提升機器人感測與應對地形的能力。這項成果建立在 DARPA 資助的 MIT 實驗室研究之上。
• 2019 年——MIT 的 Mini Cheetah。 Ben Katz 與同事發表了 Mini Cheetah,更強壯、更靈敏,還會後空翻。幾個月前,Katz 剛發表了他的 MIT 碩士論文,詳細公開 Mini Cheetah 的致動器設計。

論文公開後不到六個月,Katz 就發現中國公司已在量產致動器仿製品——「你在淘寶 AliExpress 上就買得到」。

通往宇樹的線索白紙黑字。路透社檢視了宇樹創辦人王興興 2016 年在上海大學的碩士論文:論文引用了 MIT 實驗室早期 Cheetah 系列的研究,提出的設計原則與該美國實驗室的成果一致,並承認該實驗室的「開創性」貢獻,還直接引用了 Kenneally 那篇 ARL 資助的賓大論文。

Ben Katz 向路透社表示,宇樹熱銷的 Go 系列尺寸,與 Mini Cheetah「幾乎一模一樣到毫米級」。同實驗室的研究者 Joao Ramos 則說,宇樹複製了 Mini Cheetah 的外形、結構與設計,但也肯定宇樹做了「扎實的工程」,才把機器人做到量產:「真正把它落地實現,全是他們的功勞。」

沒有陰謀——問題恰恰在這裡

最令人不安的轉折是:宇樹使用這些研究,完全沒有不軌。陸軍計畫的成果是公開發表的,目的是刺激領域進步,這是學界常態。ARL 發言人表示該研究「強化了更廣泛的美國機器人生態系」,而接受路透訪問的美國研究者,沒有一個人主張把政府出資的研究保密。

他們認為問題出在發表之後。透過自家公司 Ghost Robotics(美軍特種部隊的供應商)將同一批突破商業化的 Kenneally 說,這項陸軍資助的計畫,變成了「基本上是宇樹第一款有規模的機器人」。他對這場競賽的註解是:「這不只是美中機器人公司之爭,而是美國民營企業對上中國的國家協同戰略。」

戰果計分

數字把差距講得很白。根據公司申報文件,宇樹去年賣出超過 5,500 台人形機器人與 18,000 台四足機器人,在週三的上海上市前估值約 90 億美元。2023 年推出、定價 1,600 美元的 Go2,讓宇樹迅速稱霸全球四足機器人市場,IPO 更引發瘋狂認購。

沒有任何一家美國公司做到這種量產規模——包括多年來只展示過 Optimus 原型機的特斯拉。馬斯克在一月的法說會上承認,中國「極度擅長」規模化生產。Boston Dynamics(其 2019 年的機器狗 Spot 採用不同技術)則在國會聽證會上示警,中國的低價將把美國廠商逐出市場。

建立在同一研究血脈上的美國代表 Ghost Robotics,出貨量約 1,000 台 Vision 60——多數賣給軍方與政府客戶——單價超過 16.5 萬美元,部分零組件仍在中國製造。宇樹的 B 系列在美國售價低於 10 萬美元。2024 年,南韓 LIG 國防航太以 2.4 億美元收購 Ghost Robotics 60% 股權,公司現正評估在台灣生產。「我們必須與盟友緊密合作,」Kenneally 說,「沒有他們,絕對沒有出路。」

華府的回應:管制,而非產業政策

政策反應是防禦性的。六月,五角大廈將宇樹列入中國軍事企業清單,稱其為「中國國防工業基礎的貢獻者」——此一認定不到制裁層級,但限制了美軍未來使用宇樹技術。七月,聯邦傳播委員會(FCC)禁止進口未來型號的外國人形與四足機器人,宇樹亦在其中。中國揚言報復;中國駐美大使館指控美國「市場扭曲與單邊霸凌」。

多數接受路透訪問的專家支持進口禁令,但都認為這不足以建立起能追趕的產業。SemiAnalysis 機器人分析師 Rey Knuhtsen 稱美國未能將自身研究商業化是「漏接的球」,並指向美國創投偏好高報酬軟體新創的積習。「這是美國要爬的一座非常陡的山。」賓大工程學院院長 Vijay Kumar 則把它定性為系統性問題:美國擅長創新與軟體,但缺乏把突破規模化所需的資本、工業基礎、技術勞動力與零組件供應鏈。

曾主管該計畫的前 ARL 主管 Jaret Riddick 講得最直白:陸軍資金確實催生了美國四足機器人產業,但沒有大量生產的支援,中國的宇樹「就這樣把那個空間吃掉了」。

為什麼重要

機器狗故事是熟悉劇本的最新一章:太陽能板、無人機、電動車、量子通訊——先在美國靠政府或軍方資助萌芽的技術,最後由中國國家主導的製造業規模化量產,背後是補貼、零組件工廠聚落,以及對鉅額虧損的容忍。宇樹同時受惠於美國科學的開放,與杭州機器人聚落的工業縱深——馬達、齒輪、致動器與稀土磁鐵供應商都在咫尺之遙。

軍事陰影也揮之不去。中國央視曾播出宇樹 Go2 與解放軍部隊同框,以及加裝突擊步槍的 B1 改裝版開火的畫面——儘管宇樹堅稱產品僅供民用,並在 2022 年連同美國同業簽署不將機器人武器化的公開信。2023 年,美國陸軍自己還曾為購買兩台宇樹 Go2 取得《購買美國貨法》的聯邦豁免,採購紀錄載明原因:美製替代品「品質令人滿意」的數量不足。

更深層的教訓同時打臉兩派的政治直覺。把研究藏起來行不通——公開發表是科學進步的方式,ARL 也為此辯護。關稅與進口禁令能爭取時間,卻變不出本土供應鏈。研究者真正要的,是那件無聊又困難的事:資本、工廠、勞動力培訓,以及能把美國點子變成美國產品、還要趕上中國速度的零組件生態系。在那天到來之前,全世界的機器狗——就像無人機與太陽能板一樣——無論軟體說什麼語言,工廠裡說的都會是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