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工廠機器人突破 200 萬台——全球一半機器人都是它造的

當中國的人形機器人還在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上打拳、衝刺、跳舞時，一場更安靜、卻可能影響更深遠的機器革命，正在中國各地的廠房裡悄悄展開。BBC 記者深入北京、杭州與成都的實地報導揭示了其規模：中國工廠目前在役的工業機器人已超過 200 萬台，數量居全球之冠，而且部署速度仍在以驚人的節奏加快。

數字本身就很震撼。根據 Pandaily 引述的統計，中國 2025 年共生產 77.3 萬台工業機器人，2026 年上半年又生產了 53.8 萬台，年增 28%。全球超過一半的工業機器人如今由中國製造。這個曾以廉價人力贏得「世界工廠」稱號的國家，正用機械手臂把這個頭銜重新掙回來——過去由日本、德國廠商主導的市場，已經決定性地向東轉移。

北京為何如此急迫

這波自動化浪潮的核心推力來自人口結構，而這一點毫不留情。官方估計，到 2035 年，中國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口將在 60 歲以上；某些推測認為，未來十年中國人口將減少近 6,000 萬——幾乎等於法國全國人口。製造業目前仍僱用約 1.2 億人，北京的期望是：機器能赶在勞動力缺口拖垮本已疲弱的經濟之前，把它填補起來。

這正是習近平所稱「新質生產力」的務實面貌，背後是約 200 億美元的國家戰略，目標是讓中國在創新上與美國正面競爭。它不是空洞口號，而是體現在專門建造的職業技術學院、受補貼的產線升級，以及一套令全球稱羨的供應鏈生態系。

國際機器人聯盟（IFR）秘書長 Susanne Bieller 向 BBC 表示，中國的優勢在於規模與規劃兼備。「中國有一個想法、一項計畫。他們知道五年後要到哪裡。他們在最頂層做規劃，然後分解到各區域、各城市。」她最生動的比較是：「如果你想在深圳造一台機器人——整個生態系都在那裡，採購所需零件不用一小時。在歐洲，可能要花上整整一週。」

走進工廠現場

BBC 的報導呈現了新舊並存的畫面。在成都的 CRP Technology，一條約 30 名中年作業員的產線負責鎖螺絲、鑽孔、拋光公司的招牌產品——可客製化用於汽車、電子或風電渦輪組裝的機械手臂。這家約 300 人的公司表示，單支機械手臂經程式設定後可執行超過 90% 的重複性工業任務。同一個廠房裡，年輕工程師正在調試一款原型機，它的任務更奇妙：用來製造更多機器人。目前它只會簡單動作，例如掃描 QR code。「也許再過半年，它就能做別的任務了」，研發工程師龐凱（音）笑著說。

動機說得直白。「我們需要這種機器人，因為也許十年後，中國就沒有足夠的工人了。」他告訴 BBC。

在電動車廠零跑汽車（Leapmotor）——其平價智慧車款在歐洲與英國日益流行——杭州工廠裡自動化已深入每個環節。副總裁曹力坦言其中的取捨：機器可以 24 小時工作，但仍需每日保養、每月產線檢修。而被問到產線末端那幾百名執行最終檢查的人類員工是否有一天不再需要時，他的回答很務實：「完全有可能，而且可能來得相當快。包括沖壓、焊接、塗裝在內的車間，我們基本上已經做到 100% 自動化。」

培養「取代自己」的世代

報導中最令人玩味的場景，來自杭州技師學院——眾多巨型職業校園之一，任務是量產懂技術的工程師。學生 15 歲就能入學；校區有一整棟樓用於引擎與航空，還有一層管制樓層，專門培訓稀土加工人才——這是中美博弈的另一條關鍵戰線。

28 歲教師陳天宇（音）利用空閒時間泡在自動化工廠裡，好讓課程跟上最新技術。他對學生的訊息毫不感傷：「如果你不被 AI 和機器人的世界需要，那你一定會被淘汰。」在中國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每五個年輕人就有一個找不到工作的背景下，這類學校提供了罕見的保障；陳天宇說，他的學生還沒畢業就被企業「預訂」一空。

身體 vs. 大腦

BBC 報導最後落在一個分析圈越來越公認的框架上：中國正在贏得製造機器人「身體」的競賽，而美國仍領先於打造「大腦」——也就是驅動機器的 AI。但智慧端的差距正以超乎預期的速度縮小，這得益於中國的開源 AI 文化。從 DeepSeek 到 Moonshot，中國公司持續推出能與美國頂級實驗室競爭的模型，即使美國對先進晶片實施出口管制也不例外。正如報導所言，這場競賽的下一局，關鍵不在誰有最好的語言模型，而在誰能把智慧裝進數百萬台實體機器裡。

風險與野心同樣真實。動作太慢，人口衰落將掏空勞動力；動作太快，1.2 億製造業勞工中的失業潮可能對依賴工資的家庭與地方經濟造成災難性打擊——尤其在中國仍深陷房地產危機、地方政府債務沉重、消費持續疲弱之際。

「我打個盹，世界就變了。」陳天宇聳聳肩。對這個全球最大的製造業國家而言，世界確實在變——以每次一支機械手臂的速度。BBC 報導中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是：已經站在中國廠房裡的這 200 萬台機器，究竟會創造廣泛的繁榮，還是只是比它們取代的人更早抵達未來？